在白雪的另一侧（组诗）
胡耀文


雪和雨

来自高处的事物
都有相似之处，比如
奔赴的绝对性，不容置疑；
并且，都具有热情与冷漠的两面性。
雪和雨，它们的不同
也很明显：
一个浪漫；一个率真。
一个轻佻；一个持重——
对于天上的事物，我们应时常
保有敬畏之心，在欢迎的同时
仍需提防，它们过分的热情。


春雪

一场大雪抛弃冬天
来到了春天。
这中间，经过了多少酝酿，没有人知道。
不是鸡零狗碎
也不是小肚鸡肠；而是
浩大无声，古道热肠。这次
就算走上再远的路，她也要达到目的，
并且，是以悄悄的方式给我们惊喜。
壬寅年初七早上，世界
以另一种景象在眼前打开：
安宁、静谧，简单、纯粹——
此时，万物都有了灵性，仿佛
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秘密
而噤声。


以雪煮酒

腊月将半，倾倚的柴门在荒草间无语。
但我仍然想仿效古人，以雪煮酒
迎迓远客。不在华屋，在野村。


雪落之前和之后

雪落之前，打工的人从外省回乡；
雪落之后，年节已过，
人们要为新一年的谋生计划
奔波：
我妻子就是其中之一。
一场雪，联接了家乡和外地
也分开了众多亲人——
并不是天意难违，而是
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让我们
从一场雪的绽放中，体悟了
挣脱不掉的命理。


在白雪的另一侧

一场雪勾连起另一场雪。
在江之南的大冶，现在是
多年难得见一场大雪了。
在白雪的另一侧
我有一个故乡，她消逝在
时间的梦幻中，带着一场大雪
和我的记忆。消逝的
还有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
早已被黄土掩埋。我曾想
年少时那些浩荡的白雪，是不是
也被他们带走了？世事无常
这一回，是谁，让一场雪下得
如此认真——
思念，也被换成了
白花花的钱币。


初雪写意

一粒小小雪籽改变不了什么
当它落在你身上，几乎不会引起你的注意。
后来，是六瓣形状的雪花儿    
像扯散的云絮，飘飘荡荡
一缕缕往地上来，这时，你才猛然意识到
是下雪了。摇晃在灰白天空下的枯树
仿佛一个个从梦中苏醒的人，颤抖着手
迎接着天上来客。
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尽管这初雪下得害羞。
但如此白色的柔软还是会触动心灵；
还是载了希冀，在空白稿纸上
并将你，引入一段说不清
道不明的陈年旧事。


雪、雪、雪……

雪、雪、雪……
一片、二片、三片——
漫天飞舞的小精灵，用一张铺天盖地网
显现某种神秘的威严，在
长江中下游沿线，构建一坐
洁白的山水园林——
用以修正人们内心的黑暗，和我们
饱含愧疚并反复谈论的
廉价的羞耻。

在坠入白色深渊的梦里醒来

那个下雪的早晨，死亡一般
寂静。
万物噤声。虫豸和人类，在同一个梦里。
我一度认为，死亡就是白色的，也许
就基于：
白雪-寒冷-死亡，它们的并列方式。
——
一场大雪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条命。
灵车在雪地上缓慢行进，留下
深深辙痕；漫天飞舞的
大雪，如同
辞别的仪式，像脱离肉身的灵魂
一样轻盈。


小于我大于我

一朵雪花小于我，但漫天雪花
肯定大于我。
一个雪球小于我，但父亲堆的雪人
却大于我。
——那个大雪覆盖的冬天，父亲
比照我的样子，在门前禾场上
堆了一个大雪人，他将一颗红辣椒
做成雪人的鼻头，并对我
得意地说：很像吧，这就是你长大的模样！
雪人
终究是慢慢消融了，并且伴随着
父亲的逝去，完整的
只是存留在我梦中的形象——
小小的我，和
高大的父亲。


雪能否捂住大地的伤口

雪落下来了，伴着风
它们到处飘舞，甚至借着风势飞进敞开门窗的
农家屋舍。村口那口如今干枯的老井
在饥渴年月，养育过村人，也在那年寒冬
接受了一个投井的寡妇——
多年来，这口荒废的井，就像这个小山村的
一处伤口，现在
却被大雪掩埋了，不知道的人
看上去，以为那里，本是一处平地。

飘扬的雪花是写给春天的信函

飘扬的雪花是写给春天的信函，每一个
飘雪的日子，请打开心灵的邮路。
远山送来风的絮语，但请打开
打开村庄的驿站，湖水已铺开一面巨大信笺
看那从空中伸出一双大能之手，纵情书写。
丰饶年代，也被疫情封锁。
但请打开落寞的心门，打开每一个
飘雪的日子。给千山万水，给亲人朋友
送去春天的问候和祝福。
飘扬的雪花是写给春天的信函，
但请打开，打开你心灵的道路，和我们
虽历尽辛劳而仍无比恣肆的今生。
20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