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

你见过柏油路面吗？
像沙漠上的沙子
厚实、炙热
我弄丢了鞋子
光着脚四处寻找
脚底烙印上了焦黑

你见过柏油路面吗？
像烧热的铁板
脸贴在铁板上
双手无力撑起我的身体
朱红色的血还没来得及跑多远
便被炙烤干了
也印上了一层焦黑

深夜，路灯走得行色匆匆
它们的影子踩在焦黑的血上
我没来得及起身
便被炙烤干了
被柏油路的余温烤干了

微风

我听过树下的沙沙声响
蝉躲在声响里
把我给淋湿了
我在树枝上自在地晃着脚
搅动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被我晃得晕晕乎乎
投出斑驳晃动的树影
可又是谁，在逗弄树叶？

层云

我曾幻想过
天空是应当是有边际的
那里种满了棉花和蒲公英
那里垂着成排的杨柳
杨柳下堆满了雪
凛冬，铁铲挥动，大雪纷飞
暖春，归来的燕雀身披柳絮
酷夏，蒲公英顺着天穹攀爬而起
秋日，弹棉花的弓在铺好的棉花上飞舞

弹好的棉花成了一团一团的白云
弹散的棉花被随手一扔
放在了夏日的天空
棉花随处漂泊
被树枝钩住
微风戏弄树上的蝉
蝉用尿吓跑了风
又弄湿了树枝上的棉花
这棉花便成了银灰色

拧一场瓢泼大雨
拧干的棉花被随手扔在了楼顶晾晒
风又去拨弄棉花
被炙烤干了的棉花又轻又脆
风一吹，便散作风沙

水泥

我见过的沙砾如满天繁星
在显微镜下
淡黄色的沙砾变得晶莹剔透
它们不再是一堆沙子
是圆形的、菱形的、各异的沙砾
工人张开大网捕捉着漫天的风沙
密集的网眼上
失去自由的风沙在苦苦挣扎
工人轻轻拍打，沙子掉落
落入水泥之中
混凝土，这是它的新名字

红绸带被剪断
盖头被缓缓掀开
礼炮齐鸣、热闹非凡
这是一场婚礼
工人把混凝土嫁给了钢筋
穿着洁白的瓷砖
镶嵌上耀眼的玻璃窗
洞房后没多久
写字楼便呱呱坠地
仓促的婚礼原来是奉子成婚

婆家用上百辆卡车结亲
娘家的工人忙活得大汗淋漓
婆家收着往来宾客的礼金
娘家的包工头点着微薄的彩礼
一场婚礼，便连同孩子的满月、未来一同卖了出去

无人再在乎新娘的头饰
和落了尘的玻璃
新郎撑起这个家
家中富丽堂皇
家中冬暖夏凉
家中有争论不休
家中有欺骗和坦诚
家中迎来送往
家中家务繁杂

夜深人静、灯火阑珊
夫妻俩沉沉睡下的时候
新娘说起枕边话
回忆起儿时
如白云般自在的时光
那时光里有微风拨弄蝉翼
那时光里树上的蝉尿湿了棉花
棉花散成了风沙
风沙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新郎说成长是不断锤炼
被锻造成应有的模样
撑起一个家、一栋楼房
新娘说成长是不断被搅拌
加入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再倒入巨大的模具里
凝固成应有的模样

海里的沙

你见过金色的沙滩吗？
和柏油路不一样
和沙漠不一样
踩在沙滩上
海浪会将你种在沙子里
太阳不会把沙子炙烤得又轻又脆
那沙子如同大海一般自在

被海水浸泡过的沙子是自在的
人贩子拐走了它
将它带去了远离大海的地方
卖到了一处工地上
沙砾被冲洗、搅和
它成了混凝土
嫁给了钢筋

不是每一段婚姻都是完美的
钢筋终究是拗不过大海孕育的沙
一个家的分崩离析
没有任何预兆

鞋子

我弄丢了一双鞋子
一双绣着海浪与沙滩的鞋子
夏日阳光将柏油路炙烤得如同铁板
沙滩上却格外清凉
海浪将我种在沙子里
我仰着头倒下
大海将我稳稳接住
退去的潮水托着我的身体
前往不远处的岛屿
在涨潮时将我放下
我被种在了一片红树林里

我将红树的叶子摘下
纳成了一双鞋底
我将椰子劈开
雪白的椰肉成了鞋面
我用鱼线绊倒奔腾的浪
我用渔网网住海浪里卷起的沙
我把这自在的夏
绣在了我的鞋面上

我

我弄丢了一双鞋子
光着脚四处寻找
脚底烙印上了焦黑
我身后的高楼轰然倒塌
碎石将我重重压倒
我的耳边传来熟悉的蝉鸣
它在厉声喝骂戏弄它的风
那骂声一如既往
和我儿时在树下听见的一模一样

钢筋怎么能束缚住自在的沙
它只能随着岁月愈发锈迹斑斑
而大海里的沙早已乘风而去
在江河上泛舟
回到了海里

灼灼烈日将我炙烤干
我变得又轻又脆
风一吹，便化作了沙
沙画艺人一招手
我便飞入他的手中
挥挥洒洒，我被画成了画

夜深人静时
我想念那段美好时光
想念那个自在的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