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我是岛上荒野的气流
从虎 豹子 斑马的脊背上吹过
在它们皮毛的斑纹里留下风的痕迹
我是凤凰湖里的流水
我在螺 龟和扇贝的外壳上
刻下波浪和声音

我在森林的深处
哼唱起古老而悠远的歌谣
我生命的另一半 我的精灵——
凤凰就会起舞 发出湖水低低的和鸣

我沿着一丛丛火焰
燃烧荒草荆棘和泥土
最纯净的火 也是水的形状
风的形状 嘴巴的形状
我在陶罐上吹出鱼和鸟
在青铜鼎上铭刻
蟠龙 麒麟和凤凰

我在斧和刀舞动的寒光里
在迸溅的火星和色彩里
我是山岩上的羊首 鹿角 麦穗
是门前的石狮子 是幻境里的神兽
是语言和记数 也是生命赖以
存在的简单食物和最高礼仪

那火的流动便是水的燃烧
能量转换意味着生死轮回
一切从泥土开始 从阳光 空气
和水开始 我进入根部
和绿叶的嘴巴 最初的
也是最干净的美味 带着菌类
蕨类 藤类植物的清鲜
进入岩羊野马们的肉体和血液
我成了消化和呼吸 也成了狼

我是所有食肉动物嗜血的獠牙
是大风暴和海啸的魔影和狞笑
我是恐怖 是神秘 也是图腾
是爱欲 力量和激情 也是萨满

在那神柱 旗幡 廊庙的投影下
我是诗人 也是祭师  我领着
陷入迷狂的族人
祭拜 舞蹈 祷念符咒

从第一声啼哭开始 我以一生的耕种
狩猎和生育 以雄性的鼓的节奏
进入你 我的妻子 你是另一个我的化身
你的幽秘的洞穴 隆起的波峰
和起伏的丘峦啊 我以火燃烧你的水

在焚烧的山林后 无数松树的
种子 落在灰烬温暖的母腹里
雨后彩虹 如一条飞龙在天
新的蕨菜 蘑菇从树根旁冒出

茫茫荒野 总有一根无形的脐带相连
在虎的咆哮里 我怀念
林涛的喧想 在红狐皮毛的艳丽中
呈现一个秋天的枫叶和花朵
我爱着 亘古不灭 化为蝴蝶 化为孔雀
化为白蛇 也化为金钱豹 让逝去的春天
在飞翔和奔跑中复活

爱是前世也是今生 羚羊在黑熊的血液里
咩咩欢叫 天葬台上 雄鹰和秃鹫
啄食我的肉体 让我又回到了生命
终于接近天空和太阳的梦想

            下

我是一种古老的记忆鸟
至今我还会在一些人的血管里
在一些透明的思想中啼叫和飞
我也会在月光下洗净洁白的羽毛
成为一棵菩提树的梦幻   或者成为莲花水影中的一片蛙鸣

但今夜    我蜷缩在都市飞机场和
地铁站台上    我被时尚的风携带
在比山岭还巍峨的摩天楼里    我开始奔跑    在车辆的河流    商品的海洋和电脑的虚拟空间里奔跑

我进入程序    进入钢铁和交易的嘴巴
吃    吃    吃    吃下去
变成另一座钢铁物品的山岭
变成股票的买空卖空

我在跑    在飞    在神经上迷走
我以光和电的速度    高铁的速度
火箭的速度远离    远离我的蟠龙岛
远离我的凤凰湖    我在痛苦地
燃烧    在石油和煤炭里燃烧
以黑烟的长袍覆盖山川河流
覆盖村庄道路    覆盖漫漫的时光隧道

我不知在什么时候换成了
一副灰色的面孔    拄着黄金铸造的权杖
张开欲望的嘴巴吃    吃    不停地吃
无所谓节制    无所谓敬畏
因为我已经失聪和失明
我看不见雷霆电闪写在天空的预言
也听不到诗人在遥远山林
用温泉和白鸽吟唱的诗篇

我是乌鸦    猫头鹰    蝙蝠的影子
我穿着乌云的裤子
我在上帝的神像上盘旋
我是撒旦的面影    在欲望的世界里
无处不在    我迷失了我    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处在十字路口    被钉在十字架上
我还能回去吗
我知道    没有一个上帝能够拯救我
和我存在的蓝色星球    那梦幻般的蓝色星球啊

我本是一张四维空间的网
也是那无限之网上的一个绳扣
我还能回去吗

在这比黑夜还黑的沉思里
在这比寂静还深的悬崖旁
——我终于醒了   醒了就是一条路
我是一条路   就是方向和心灵

我是心灵    就是嘴巴
我是嘴巴    就是歌唱和吃
我吃    就是谦卑和敬畏
就是祭祀和被吃
我被吃    就是回到一棵草和一只野兽
以及整个赖以栖居的自然
回到自然     就是重新飞回循环往复的
生死与网     也就回到了道和一
回到了原初——

在那里    风往哪个方向吹
哪里就是蟠龙岛
水往哪个方向流
哪里就是凤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