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登古原

在车上，飞驰为风的一种，
他感觉，这是可触的崇高。
细碎的马蹄，在高楼的阴影里震裂，
现在，脱胎而出的是
老虎身上的铜琵琶。
 
再也没有比原野更大的了，
烟瘾刚冒头，就被风刷掉了，
一切的耻辱和荣耀，都要在此刻忘掉，
什么都没有，人只有人，
人只是人。

在此，语言安排了它的历史，
西周，秦汉，和唐宋，
那些无法命名的草木在摇动，
那些幻觉，那些蜃景，
是呼喊的原野，是浩大的苍天。

黑夜在枯木之上高高挂起，
从来就没有尽头，所有担忧都会落到空处，
但为何残荷无穷无尽?
泉水打到琵琶上，
没有惊动一弦月光。

刺

幻觉已受应允。生活，网，跋涉
在柿子林里，我闭上眼睛，
认领祖辈的想象：
推开那扇门，成为县城里的不死之人。
我的头顶是一个又一个名字，
因此我能占卜出我和酒徒的命运，
因此我能在矿脉里越跑越快——
我几乎就是风了，
直至荚果在水泥上震裂，
我的喉咙里，鱼刺如黄金般生长。

过村庄

还要走吗，还
要走吗，还要
走吗?
水已喝干，天色已晚，
我牵着马，仿佛背着一座宫殿，
脸上的伤，用沥青抹平。
落叶纷纷而来下，
湖泊里大鱼飞梭，
我的心乱了，不知将到达何处，
我以为地图在手就可以
一直走下去，
但村庄里，惊雷般的狗吠
咬向我的裤脚，
黑夜般的人群紧跟着我，
墓穴般的嘴，谛听我——
我的声音被回声压垮，
我的沉默被群山压垮，
破裂的芭蕉叶，雨水里的老城区，
都是永远意难平的痛处。
严峻的月亮，苍白的湖泊，
都是永远擦不干的泪眼。

证明

我想进入比观察更深的理解，
我想随着大马哈鱼去它的上游，去看它力竭之后
所表现出的复杂的行为，
或者是那些无法冲过激流的鱼，
如何在一次次的尝试和遍体鳞伤的情况下，
咽下喉咙里的那点腥甜——
要放弃了吗？还是开始回忆此生，
将诅咒的双眼，钉上那些幸运儿的尾巴?
我想知道得出结论的那些条件，
我想像一场大雪那样去恸哭万物的存在，
千年还是万年，来到一个词语之中，
或者得到一次注视，
多么艰难，一根猫毛，一朵梅花，还是一点鸟迹，
和我紧密相关，
于虚无的深渊救我一次又一次，
而我却一再在自造的蜃景中迷失——
我想知道，如何证明自己不是镜子的臆想。

夜游

灯在艰难地提升听力，廊道里
水泥有着冷腻的视觉，
来往的鞋印，循着小狗的鼻腔
建构起一个无形的中国。
陌生意味着想象的无限，登着心脏里
那一阶一阶的生活，
及时研磨出恰当的、同温度的鬼话，
为了攀上那出水的井绳，
每个人都比小说更小说，比抽象画更抽象画。
我夜游在这座城市，
只觉得它每一个部分，都是它主人形象的延伸，
器官般震动，收缩，
就连风都会被拓印，成为日常索求的孤证。
它们很孤单，
我知道。
我知道在这座城里，还有一座等大的城，
那里的人们在梦游，
仅有蝴蝶可以触碰，其余尽是狂乱的线条……
事件并不渴求意义，因此他们的纪年失效，
嘴唇也化作乌有。
流浪是现代的文明……
坐在这社会关系的深渊中，中心的篝火泛着粼粼的光。
别触碰。
否则你会意识到那火是乌有，那深渊是乌有，
甚至这梦游的你，也是。
器官般的城市，在零点，沉入湖水。

松枝

松枝捞起后现代，晚霞在水里掀起
工业的手术，切割
鱼肠里，暗暗喊叫的病症。
在河岸，登上方言的列车，
晚风里的场域，摇落了
自闭症的嘴唇。那高高的
故乡装置，正让我们驶入幽灵的
语言问题。神的暗示是：
我们存在，而爱的部分消失。

重逢

街上，她在卖水果，
很多年前，她的母亲在这里，给了我一个石榴。
她见到我，神态自若，捻了捻额头上的
一缕头发，
只是忘了招呼我。
小学六年级，
同学都觉得我俩是一对儿。
是的，我俩都当真了很久很久。

曳尾

慢慢。咀嚼、咀嚼、咀嚼，
这个下午，在牛胃里
走得只剩下了一半。
不可触及之物，为我投下
阶梯里上升的玄思，
想象力，为我睁开
河水里的麦田里的巷道里的
一只忽略了自身的眼睛。

这是一头具有神性的牛，
它的犄角，嘴唇，流淌着力的河流的
躯体，是参照的一个存在，
存在。我即是鸟鸣、苍蝇、草地和微风，
是自虚无中拧出的人，
观察，即是意义。

上天需言者。
我从牛的形象里出来，
草叶仍悬而未决。
唉，不是上天不应，
而是知道答案，却一再追问，
一再低头。噩梦中的庖丁玩着刀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