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讯

江南以南的冬天没有雪
更不必说将要安放的春天
无论怎样辩解

没有到来的和没有成功的
我都有足够的时间会让它败走
直至我重新抓住了什么

我也有足够的耐心
去等
长袖如风、新月如刀、叶芽如信

现在已经是人在春中了
阳光潮水般涌来
刚刚占据清晨的树干还一无所有
但它已经学会隐忍地排开烦闷

在我弯腰插秧，溅起水花的时候
站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写生

属于春天的诗，永无完结
无论我怎么写，也写不好
更写不完




○春天的树

无数次走进谜一样的密林
我都会翻到不同的字条
有时是蘑菇，有时是苔藓
有时是断肠草的诱惑
有时是七叶一枝花的忠告

虽然为数不多，但秘示如神灵
无可否认，在珠胎暗结的冬天
树林照例会在大雪、小雪，
大寒、小寒中停顿下来
认真思考小生命的未来，以及
它们的出生和成长

其中最矮又最溺爱的一棵
被托举在最高的山冈

落叶、败草和石头
如我向上行走时的选择
总会有一棵最黏人的树
站在拐弯的地方
停下来等我
又回过头来望我

寂静中
它们用新枝叶支撑着新黎明
就像我每年都要回来一次
去做春天同样的事情




○虎事诗

唤醒大地，先后使用了
风的口音、草木方言、水的唇语
云的手语，这太令人熟悉了

一出场就是百花次第开放
鸟雀寂静无声
没有其它野兽敢发声
没有人与之顺路，只有我

帮它拔去脚掌的尖刺
我听到桃花用一声尖叫表达了
幸福

据说天上的神兽
要在年辰好时才出现

我站在向阳的地方
顺着不断伸展延长的光线
我看到了更远的事物

被标注过的颜色和味道
仿佛春天的一个梦境
能够描述的梦都是一样的
明媚、开阔而明亮




○云朵

一生都在天上行走
游荡的心是虚的
精神涣散，六神无主
但还是会跟紧春天
二月阴晴不定
委实不能嗔怪它斥走了天空

日落之前
我在波光潋滟的水田
裸露臂膀斩除杂草
削去凸起，填平塌陷
垒起一条又一条田埂
春天将在此作短暂停留

远处云霞满天
山水对我比划着手语
教我学会如何处理
一朵云离开时投下的阴影

这一生啊，永远都像一个
写不完整的传说




○大地

历经漫长冬天
大地成熟得像一张熟宣
万物生长，百花盛开
诗歌直接写在它宽博的胸脯上
凸起的地方是江山
塌陷之处叫做江湖

那年春天
春天的树陷在原地
我因为不会翻地
拗断了木犁而偷偷地哭
我无法处理深入浅出的问题
它都明白

我注意到
遮掩的小桥、流水、人家
借用的枯藤、老树、枝枒
好像很有存在的必要
又好像可有可无

围绕原点而生的归途与出发
都是庸人自扰想出的事情




○父亲

四月，风与雨又来了
它们走进父亲的地盘
但是父亲仍在隐忍

他总是想摆脱束缚的土地
与其说是土地被踩在脚下
不如说是父亲被牢牢地
钉在一个叫小山村的小地方

父亲成了一个土生土长的
农村人。他一生拼搏
不舍昼夜地点秧苗、割稻杆
种烟叶、收烟杆
插竹子、砍竹子
与天斗、与地斗、与自己斗

与土地相依为命的父亲
结局是显而易见的
父亲没有胜出
甚至连最卑微的、曾被他
踩在脚下的微尘
都没有打赢它

春天的李花离开了枝头
父亲找到向阳的位置坐下来
身后的草木细密，熨贴
舒适如美人靠

父亲把一切都放下了
我也认定父亲已经隔世安宁

从此我把他当作一生的图腾




○青草香

李子花以素面朝天起头
春天像燃烧的雪
翻开了它最美丽的章节

我要去劝的草木没有理会低温
横竖它们都是在低处生长

没有魂飞魄散的惊艳
也不具备成秋成秋熟的天赋
即使同样数量地吞下落日、
月亮和星星，那又能怎样？

面对盛大的春天
孱弱的同伴类同可有可无的旁白

就在乐天犹豫过的荣枯之间
身穿绿色青春衫的草儿
像是接受我的想法

以一缕缕秀发般的芳魂
妆点并不引人注目的馨香
聊作春天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