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春天

文/邹冬萍

梵高的向日葵，在鎏金的画框内
热烈地盛放着。我看见的却是
难以言说的忧伤，将遥远的阿尔午后的阳光
化作高脚杯壁上不断聚拢又逐渐消散的泡沫
在指尖上摇晃出，一个欲语还休的春天

窗外，我所经历的赣东北小城的三月
正被一瓣绝命的桃花，以最浓艳的美所倒叙
春雨回到屋檐，恰似一支扣在弓弦上的箭
引而不发。退出春天主战场的梅花
此时也回到了枝头，蕊吐芬芳
用最温暖的方式，为寒冬题写一幅挽联

含苞欲放的樱桃花，被蜜蜂蛰肿了脸颊
那嘟起的粉色小骨朵，让我想起了多年前
那个与阿尔阳光一样遥远的春日午后
在樱桃树下种春天的你——落花、蝴蝶的残茧
一根在鄱阳湖畔捡来的雁羽，以及一捧落发


化疗掉光了头发的你，目光坚定地告诉我
这些，都是春天最美丽的种子
只需要几声鸟鸣，就能把春天养大
而且你说，流水都有远方
等樱桃树结出了漂亮的红果子，我们就拥有了远方

你的远方，夭折在省立儿童医院的ICU里
你的春天，在一张储满阳光的玻璃糖纸上
永垂不朽。你的名字连同你童真的笑容
被茂盛的油菜花田所覆盖
而我，却深陷在你虚构的童话里独自怀念

此刻，落在樱桃树上的鸟鸣
被吹口风琴的少年带偏
恰如瓦蓝的天空，被恣意跑马的白云带偏
我在写有你的日记里，收集往日的泪水

唯有疾驰而来的春风，才能让
一场倾盆而至的雨悬崖勒马
我从瓢泼的心事里起身。仰头
望见的是被小区西班牙式塔尖修正过的阳光
如雪花般洒落。俯首看见的是
你种下的春天，在吹口风琴少年的笑容里
茁壮成长，枝繁叶茂

我不再悲伤。目光穿过梵高的《两朵向日葵》
将黄色的欢快与蓝色的忧郁，折叠成一只千纸鹤
只等风来

△春日宣言

竹竿捅开小阁楼的高窗
天上的云朵，就成了《聊斋》里的小妖
扭着蜂腰，一闪而入
不请自来的，还有循香而来的蜜蜂
在一盆怒放的海棠上，平稳着陆

清晨的空气，高举花香的旗帜
随之一拥而入。横在竹竿上的旗袍与男式汗衫
在风的牵引下，仿若一对跃马横枪的刀马旦
即兴上演一出《龙门客栈》

屋连着屋、瓦挨着瓦的状元巷
朱红的“拆”字，在长满青苔的墙面上
画地为牢。弹花匠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喝粥
用目光拉响了喑哑多年的弓，又用目光
将飘落的枣花，一一安葬

绣娘翘起二郎腿坐在屋檐下，飞针走线
拈针的兰花指，暗戳戳地扣着《女驸马》的调子
对着满院的花影，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风

梨树下，守摊的狗屠夫
仿若一位身怀绝技的刀客。挥刀切肉
亦任落花在刀尖上起舞。将锋刃与花朵
打磨成时光之器，储存人性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老铁匠看破不说破。赊一只狗爪
打一壶老白干，坐在丁香花树下
吃肉喝酒，静候花开
等走远了的故人，那落在青石板小路上
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风再起。在屋顶上声嘶力竭叫唤春天的猫
踩碎了几片瓦。铺满屋顶的落花
化作美丽的蝴蝶，扑进我的掌心
——这是花儿对春天的顿悟，亦是花儿
对生命的顿悟

我亦顿悟——在一朵花儿无声的隐喻里
读懂了生命的意义。电视里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告诉我，这个春天有人正在经历生死
在异国的狼烟中唱响一曲生命的挽歌
告诉我，这个春天病毒死灰复燃
在世界地图上肆意涂抹死亡荧光

我知道，世界不尽完美
可无论是战争还是疫情，都无法阻挡春天的到来
每一个角落，都必定会有一朵
努力绽放的花儿——这正是春天的宣言
也是春天对生命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