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生 土 长 

     (组诗)    闫秀娟


夜色

巷口 路灯 苹果
她胳膊支在三轮车把上
对着手机唱着笑着
脸映得亮亮的
也映着她头发上的
防寒衣上的
手套上的
生活

手机里
有一群唱歌的人
听她唱
也听别人唱
里面做什么的也有
唱什么的也有
谁也能唱了
她把我拉进群里

她笑嘻嘻的
称好了苹果
那表情还在歌声里
我说
街上没几个人
早点回家吧

再等等吧
快到十二点就去歌厅
卖平安夜的苹果
那声音还在歌声里

我忽然觉得
夜色也暖暖的
这么多苹果
贴得亲亲的热热的
在歌声里
相互映照
相互拥抱
很像一个群


对面的羊群

乌云密布
高压线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我们离开漫水桥的时候
山头上架线的几个工人
还在冲我们喊叫挥手

大雨浇注
我们盘山上到山顶
不知道那几个工人
不知道
对面那一坡羊群
会在哪里

雨一直下
雾气弥漫
看不见那个山头
也不敢想那坡羊群

雨一直下
牧羊人带着羊群
闪电一样冲出雨雾
眨眼就过了马路

我看见那只羊妈妈
紧挨着小羊
它们的身体挤得紧紧的
把有点害怕
只知道往前走的小羊
硬往公路这边挤

一场暴雨
让我把那几个工人
把那个羊妈妈
当成了亲人



坡下有棵树

山地是个大斜坡
她跪着爬着把
去年的柴草圪节拔出来
拔出来堆成小堆堆

她粗硬的手指像农具一样
伸进土里
像把自己也伸进了土里

坡那么大那么斜
她要拄着耙子挪动身子

她朝半坡上去了
坡下的柴草堆堆
微微冒着蓝烟
像一种陪伴

她坐在那里
像落满灰土的树圪瘩
老皮粗硬枝节变形
像很多闪电
长在泥土里
长在一起
长成九十岁

坡那么高
老人成了一点点
坡下只有一棵树
树很茂密
像一直就这么绿

像是老人把自己
种在了那里
像有很多树抱在一起
抱着自己


所有的春天

她一边耙地
一边说儿子
她一遍一遍说儿子
说儿子在春天走的
春天就是她儿子
她怎么种也种不完春天

九十岁的老人
穿花红线衣的老人
靠住钉耙
把春天望了一遍又一遍
就像望着自己的儿子
她在风里的样子
皱纹和白发
九十年的尘土也压不住

她看见的看不见的春天
正一点一点
回到她的身体里


象征

      声音是从沟里出来的
唱象征幸福和团圆
唱上没完
把我们听得也高兴的

就从沟里上来一个老婆婆
像是从声音里出来的
像是从幸福和团圆里出来的
像是把我们也拉进
幸福和团圆里了

我们都高高兴兴的
老人把红手机递过来
说唱了一早上停不下来
我们在幸福和团圆的声音里
按来按去
按了半天键
也停不下来

一条山沟里
就只有春天
只有《冰糖葫芦》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
把声音和我们的笑
连成串

照雀人人

他扛着好几个
照雀人人
像是扛着自己的孩子

照雀人人五颜六色
其实不是人人
是给树杆杆和柴草穿了衣服
吓唬鸟鸟雀雀

李老汉在刚出苗的玉米地里
不远不近插个照雀人人
又给照雀人人脖子上
挂上小收音机

一次能唱十几个小时的收音机
唱走西口唱五哥放羊
唱爬山调唱陕北说书
什么也能唱了
李老汉在家里也能听见了

照雀人人摆动衣袖
麻雀山鸡野鸡
不知道照雀人人
为什么这么能唱
就是不敢过来

       
邻 居

看见我在院子里
她那么高兴
笑嘻嘻的进来了

头上搭块小方巾
穿件圆领白T恤
一条黑裤子

金项链金戒子金耳环
银手镯
全明晃晃的
晃着幸福的光泽

我们站在阴凉地
看她指指这里指指那里
喜眉笑眼
说去土城赶亲事了
我们也跟上她高兴

她从城西头坐公交车
坐在公交北站
又走了半天才走回来
说拦车拦不住
人家不让坐

她真的挺高兴
黑黑胖胖的脸上
透着汗光
她拿小方巾擦汗
说上笑上
那么高兴

这么热的天
我五十八岁的邻居
徐志俊
一口水也没喝
就说赶紧走呀
说看见老汉
从地里回来了
要种菜了

她那新白褂子
配上黑裤子
走起来真好看
那双银色的
连半高跟都
闪着光亮的鞋子
让我从声音里
也能感觉到
几分牛气

我知道她挺高兴
胳膊甩来甩去
走在太阳地
我看着她那样子
挺为她高兴的


大土豆 

原来育松树苗的地
种成土豆了
一直没下雨
人工增雨
增了一点点

老俩口蹲在地里拔草
有些松针还在地里
锄头锄不动
连住几夜暴雨
锄死的草草
又活过来了
老刘光着脚
一筐一筐往外倒

边上有块空地
就不锄了吧
老刘说锄了要锄了
不锄就让草混的
把肥吸走了

问过几次
问土豆能刨没
还都开花花着了
还往大长着了
问玉米能掰不
还得长几天
太嫩了就糟蹋了

我们在院子里请人
吃羊肉吃农家饭
老刘说种地就种地
拒绝请人
说得我们也笑了

总共刨了二十袋土豆
再翻土豆地的时候
老刘老婆
举起一颗大土豆
高兴地说
看  这颗土豆


红薯宝宝

五岁半女孩子
抱走五斤装玉米种子
谁也找不上

栽了几个红薯苗苗
还要栽
拉着你的手
每次都说
最后再栽一个
说肯定能活了
天天给浇水呀

她就围了一大圈土
把自己种的    
辣椒 玉米 红薯全围回来

小手手不停地拍打土土
说它们正抢得喝水呢
说红薯宝宝玉米宝宝
你们要乖乖的
快快长大

叫了很多次
红薯宝宝玉米宝宝
直叫到梦里

     
朋 友

她抱着猫咪
问我认识毛虫不
不认识
那你认识牛牛不
不认识
你怎么谁也不认识
都是我好朋友
我好朋友可多了
那小脸蛋
一下一下蹭猫咪
猫咪趴在肩上
她扭过头
嘬着小嘴
和猫咪亲热
忘了和我说话


笑影影

她跑进地里
跑来跑去
追蝴蝶

我追不上
等也等不住
就叫她

她不高兴了
连个笑影影也没有
她走到猪圈跟前
看着看着
就给猪笑了


对 方 

小男孩踢小女孩
小女孩老姨说他
小男孩动手挠人
小女孩没动
小女孩走了

小女孩说
等毛虫姐姐上来
我们去找那个小孩
老姨说不能找
过去就过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女孩说
我是想看看那个小孩
有没有原谅对方

鸽子，你好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看着自己的影子
跑来跑去
转动身子
她唱小燕子
不让我唱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声音那么大
那么长时间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她不唱了
动作停在那儿
仰着小脸
很正式地
给屋顶上的鸽子
招手
她说鸽子你好
她又说鸽子你好

声音高高的亮亮的
一个字一个字
鸽子不叫了
鸽子小脑袋一动一动
看着她
看着她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