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最美风景是春花夏雨,秋月冬雪。单就春之花而言,我希望首推兰草。李白有诗云:“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苏轼也赞叹:“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孔子更留下好评:“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琐。”春光明媚,百花争艳,万紫千红,独有兰花,素洁脱俗,幽香清远。它托根在空谷,叶修长而劲健,花自带王者香,不求闻达只烟霞,人爱之难亲近,颇具君子风韵。
故乡沟壑纵横,蜿蜒的小河畔,悬崖峭壁耸立。流水清澈透底,斑鱼成群结队,沙石随处堆积。两岸植被茂盛,苍松翠柏林立。在落叶松针厚实的腐殖土表,野生兰花常与苔藓相邻互生。小时候,大人说森林曾有老虎出没,孩子们不敢冒险深入林区,割草弄柴和捡松菌、挖野菜、掏鸟蛋、抓野兔、捉螃蟹、捕鱼等,仅限边缘活动,一般结伴而行。当时的农村普遍贫穷,大伙感兴趣的是食物,对芳草鲜花熟视无睹,纵使春兰也不受待见。
有一次,我们去黑龙滩扯猪草。那里群峰巍峨,半岩飞瀑直下,溅起雪白浪花,吸引无数游鱼;松鹤展翅,鸟语入溪,涛声沸乱,云雾缭绕。河谷山坡林缘石缝,只要有疏松的土壤,就会绽放朵朵幽兰,形如竹叶,姿态优美,葱郁欲滴,花瓣狭长,淡黄绿色,香气四溢。或许水多光少的缘故,山涧溪流旁也开兰花,有的周围还布满青苔。这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块巨石似棺材斜卧,白天阴风怒号,令人毛骨悚然。我不肯逗留,同伴则说茼蒿之类多,再待一会儿。他们交头接耳道,春兰好看不中用,不如茼蒿等猪菜。的确,猪都不吃兰草,牛羊又牵不进,封山育林,谁来观赏?
然而,长大后,我才知道它的名贵,城市人以盆栽为荣,据说经过驯化,炒作出了天价。但我认为,春兰本属大自然,特别是幽谷溪涧,强行迁往房间,缺乏原生土质,于心何忍。可自私的人类,不仅用圈喂养畜禽大饱口福,还把花草树木移植居室阳台,将鸟雀甚至妇女关笼子享乐,无所不用其极。我不禁为人性的沦丧而悲哀,庆幸童年所见的兰草多安适,不知现在能否隐身深山峡谷,我开始踏上寻找它们的小径。
沿途荆棘丛生,只好溯河求源。从太阳溪口洞耳岩出发,抵太龙镇蓼叶村石板弯,全长13.4公里的河流,尚未被工业园区污染,不曾纳入河长制管理。虽山清水秀,但古树稀少,远不及儿时。不过,由黑龙滩到水榨油坊,绿荫覆盖,幽奇险峻,堪比三峡,依然可见春兰处处开,高雅艳丽,雍容华贵。多么鲜美的花朵,尽管在万花丛中,我仍旧一眼认出。它迎风招展,偶遇老朋友,热情打招呼。我泪如泉涌,赶紧走向前,亲吻着花蕾。
我想带它回家,迅即打消念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兰花固然美丽,生存不易,君子不夺其志,善待有道。我敬仰节操,愿化作兰草,永生守故土,与松依山谷。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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