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漫过卡车的脸》

一辆重型卡车的美是一个成年男人的美，
连膨胀和悲伤都特别像，发动机嘶鸣的时候，
肩膀会一阵阵地抖动。某个冬天，在枫泾服务区，
我看到晨曦漫过一辆重型卡车，看到狂野的气息在卡车
风尘仆仆的颧骨两侧与轮胎优美的纹路间酣畅地流动，
看到它雄狮般对峙着僵硬的空气，
像一个孤身与寒冷故事苦苦缠斗的男人。
而晨曦稀薄的，虚弱的，仿佛只剩下了灵魂，
我不知道，在斑斓迸溅和快速变幻的现实中，还会有什么，
比只剩下灵魂更令人沮丧。有人说，
磅礴乐章的身体是一根削瘦的琴键，台风的种子，
隐匿于蝴蝶的翅膀。在这样一个冬天的早晨，呼啸的寒风中，
多么需要一辆重型卡车凶狠地移动，或者磐石般停下，
多么需要钢铁，从它峡谷般沉默的喉管里突然
掏出强悍的轰鸣和刹车声让空虚俯首称臣


《一台挖掘机将和你分享什么》

一台挖掘机会将你分享什么，
没有人知道。它不会刺激虹桥机场的优越感，
也无法对城隍庙上空云层的日常情绪产生影响

挖掘机重建荷尔蒙的能力与生俱来，
在浦东新区，摧毁与阻力之间的激辩历来不舍昼夜

一个戴着安全帽，穿工装的女挖掘机司机，
正脚步轻快地走出工地，她手里，有一枝蓝色的玫瑰，
她身后，黄浦江漫不经心地归纳天空的庞大投影

如果你零距离地观察过挖掘机灵活的臂膀，
如果你曾正视过枯燥节奏的输出者，你甚至会有惊叹

一块冰，在春天就能拥有自己的泪水，
而一台挖掘机，只能把眼睑上的雨水想象成自己的泪水

挖掘机用一生练习一种动作，这并不可笑，
我敬重这种练习。太空中，蓝色的地球也只会做一个动作，
亿万年在一条路上漫步，渺小而壮丽

《落叶是秋风中最小的男人》

落叶在人民公园6号地铁口的台阶上跑来跑去，
落叶比西藏中路上的的士跑的还快，在夜色如幕的外滩，
落叶仰望着十指葱葱的灯光蜂拥而出，落叶不知其义，
落叶不知道璀璨和告别，允许被现实视为同义语，
落叶穿过潮水般来来去去的脚步，时而被自己的影子绊倒，
落叶没有时间疲惫，落叶一直没有稳定的流浪线路，
落叶匆匆离开枝条，像没有心脏的蝴蝶，在空中盘旋，坠落，
落叶是书中，某些记忆的忧伤触角，落叶不用理解格言，
落叶漂浮在低处的积水上，在能见度差的角落里，
落叶无声地堆积着，像下班前被打印室清理掉的废弃纸张，
落叶是秋天的口腔里，一枚微不足道的脱落细胞，
落叶是秋风中最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