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钉子戳疼故乡的胸膛（组诗）
文/高旭洲（湖北）

      无题
稻谷低垂，触及泥土的梦
被一阵阵风雨刮走，倒伏的稻谷
捡不起曾经的饱满，紧捏一把把稻穗
轻飘飘的，像握住没有重量的自己

不能回归的稻谷，被田野抛弃
似不能返归的禾苗，找不到繁育的根基
一些游走的影子，飘泊在异乡的旅途
渐渐零落在他乡的土地

风吹倒的稻谷，有些是无法挽回的
就像那片土地，空洞洞的田野却容不下
那一颗执爱的种子，如今的故乡
已如抛掷的稻穗，只留下一片片沧桑的空壳
包裹着我的心，一次次在梦中
飘忽或流浪

     那片杉树
想起父亲病重后，弯曲着脊背
艰难地行走山中，手握着拐杖
一边指向满山的林木，一边要我们记住
一座座山界的区分

山谷向上横着一条小路，山脊向下
沟壑底处，中间还有两道山梁
隔开灌木和人造杉林，他指着
一座座山上植树的林子，呈现出的繁荣茂盛
这就是坚持带我登山的目的，身影在树林中穿梭
清晰又模糊，阳光透过树叶
幻化中漏掉最精彩的片断，就像我们
只关注他的身体，他最关心
植下的那片片杉林

如今父亲落脚另一面山岗上，与那片片杉林
遥遥相对，而偷盗和滥伐却时有发生
想起曾经对父亲的承诺，政策是山林可以继承
而老屋却不能重建，就像一棵棵倒下的杉树
无法拒绝斧锯

砍向时光中的那片杉林，是那些看不住的斧锯
而我心中的疼痛，不断蔓延
却像垮塌中的桁条，断裂在废墟下
再也扛不起风雨的声音


    荒芜的祖屋
随着父母的离开，祖屋渐渐
失去了生机，多次申请重建被拒
只能任它垮塌，因为我们成了城里人
没有资格建造村子里的祖屋

看到祖屋荒芜，心中总有许多疼痛
无法喊出，在这里读过祖父
全省劳模光辉的影子，读出父亲
参加革命辉煌的历程，几代人居住的祖屋
到了我们手里，成为一枚钉子
钉在游子的胸膛，却无法捂住它的疼痛
垮塌的祖屋让故乡成为荒芜

因为我们已是四代党员，面对祖屋
不能未批先建，没有政策允许
只有任其墙体慢慢垮塌，曾经泥土般的温暖
现实中渐渐沦为一片废墟

    历史与照片
一段历史可以唤回一些记忆，一个名字
可以成就一段村史，许多人逝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而祖父植下的树林，一再成为后辈的话题
二十五年的心血，植下了万亩森林
植上了祖父全省劳模的足印

一晃半个世纪，现实已经淡忘祖父的名字
只有一座荒芜的纪念碑，在村前的山岗上喘着气
山上郁郁葱葱的森林，似祖父行走的影子
萦绕一个叫天堂的村庄，大口和砣石
两个林场茂密的森林，便是祖父生命书写的文字
扬扬撒撒，发表在大别山中
最美的绿色篇章和诗句

几代人都感受到了祖父的恩泽，森林让村人致富
祖父只是过客，我翻阅所有的历史
只读到了湖北日报1973年的一篇文章，“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头版头条写满了祖父沧桑的日子，而直到祖父
在护林中摔伤去逝

现在，镇里搞了个历史纪念馆
却始终找不到祖父的照片，便想起了我是他的孙子
问我有不有，我翻开已经锁了多年的抽屉
找出祖父林场上唯一的合影，以石头当桌子
以天为帐的历史，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一次次上山接祖父回家过年，寻遍了山山岭岭
只喊回林涛阵阵，还有峡谷间
回荡的悠悠鸣鸣


钉子
一枚钉子钉在木头上， 旋转或敲击
不断地陷进或锤入，就像
日子在加深，岁月中不断隐藏

有一枚看不见的钉子，刺进胸膛
那是故乡的思念，被人为锤打
看不见血的创痕，却不断蔓延
心灵的疼痛和云雾的笼罩

一枚钉子，仿佛早已钉到骨头和心坎上
退不了又拨不出，仿佛置身煎熬的锅炉
任 往事和记忆，慢长的回味中
被迫一一融化

故乡是一枚钉子，再也没有父母和老屋
只有钉在胸膛的疼痛在蔓延——
喊不出的乡愁
看不到的忧伤


山谷
夜色中我喊着父亲，回应的声音
暗密的林子中一点点渗透，夹杂着山风和兽鸣
每喊一声，随手就加上一些柴禾
让篝火的光芒更亮一些

父亲时远时近，星光微弱夜更寂静
我喊父亲的声音，山谷中久久回荡
寒冷的颤抖裹着暗夜的面纱，聚集围拢
那一堆难忘的篝火

我喊着父亲，父亲扛着柴马穿梭在夜色里
不断背负的柴薪，聚集一起燃烧出木炭
至今感觉到它的黑，仍然冒出一种火焰
持久地灼烫着我的内心

我喊父亲的声音，喊出一缕缕溪流
喊出缕缕云雾，越来越飘渺模糊


渺远的故乡
风翻阅树上的叶片，一阵阵凌乱中
读到山野深处，溪流絮语碾转
沉迷于溺水的叶子，我的一遍遍叫声
山风的喧嚣声淹没

树曾经试图给叶片代言，置身曾经的山垸
任凭老屋长成了荒芜的土地，岩石
溪流的伙伴，守候高处的鹰翅
不能飞翔的苍穹，林涛的嘶鸣
唤不醒冰雪掩盖的脚印，岩石垫起身影
伫望远方的蓝天，乡愁随一朵朵浮云飘远

森林草木，梦中模糊成诗行
星星读不出它的温馨，白昼却读出了无奈
不能重筑的故乡祖屋，我是被你抛弃的陨石
跌落在无涯的深渊

我常常陷入这个词：那里是故乡？
却被不能释怀的纠结击中，像一棵伐掉的树木
一次次抹去我萌芽的新枝和藤蔓
只有远山一座座逝者的坟墓，沉默中
牵缠着自己根脉，故乡
渐渐变得渺远而消瘦

在山中
不管是山峰的岩松，抑或山脚下的油洞
即便是一株普通的乔木，也比灌木
活得高雅和自由

灌林中的一株荆棘，一再紧跟着我
一株苞茅划过我的衣衫，仿佛我是它的亲人
划破手指的血，模糊脑海中寻觅曾经的影像
它清晰的样子，仿佛被树木们嫌弃

孤伶伶的茅草，飘舞着迎着风雪
积雪覆盖的山野，辨不清谁是荆棘谁是树
芭茅是压不倒刺，暴露了它的本色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的影子，在积雪上呈现
一片片白茫茫的世俗中显示出那么一点黑
就似蜷曲一丛丛灌木中，不管别人怎么喊
我也会被一些枯藤缠绕，被芭茅划割
荆棘中行走，就不想着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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