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的那道道关那条条河
     ——读扬帆《回望关河》 
阮  忠
 
“人行走别人的关河，也行走自己的关河”。这是扬帆散文集《回望关河》（长江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封底寄语，他多年来行走、访谈、感悟、书写，于是有了这样一部优美的书。
 人上了年纪，“回望关河”最易产生的是追忆自我的过往，书中的《儿女童谣》回忆他的少年岁月，当“打冬鼓，过冬桥，上高山，摘红桃……”的童谣在耳边响起，他想到自己曾是那位叫“小草”的少年。如今“小草不能回到小儿女时态。谁能手握一打岁月，神仙一念，拂尘一挥。就回到过去？”扬帆是一个好沉思的追忆者，以儿时快乐来说乡愁，并没忘记乡愁是一杯独自品尝的酒，属于你我他，也在人的心中，“在生命的午后”（《何处乡愁》）。这过往又与扬帆的生命体验相系，在“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物候变化中，季节老了，人生如江河，生活是围城，平凡日子相似，“一天天，一年年，一直到生命的终点”（《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扬帆走过长江，在《白帝城随想》里刘备托孤拴牢了诸葛亮后半生同样是悲剧的命运，刘备死了，后来诸葛亮北伐上表道“今当远离，临表涕零”，蜀之败于魏，这就显了端倪。“托孤”一幕被白帝城烙下了，白帝城就此染上了难褪的阴冷悲色。他想到杜甫站在夔门，北望长安，以思乡说思国；想到李白仗剑报国，晚年误入永王李璘幕府被流放夜郎，在白帝城遇赦。扬帆说，李白让白帝城永远缭绕着飘逸的仙气，永远立着一个超迈飘逸的灵魂。其实，白帝城还有因“百年世事不胜悲”而忧思郁结的杜甫灵魂，以及屏息不再张扬的王者雄风。长江的传奇里有一个猇亭。《猇亭瞭望》说，那里有刘备生命的挽歌，也有诸葛亮的智勇和道德范式，树立了“影响民族灵魂的人格”，感动久远。长江还有人们爱说的“文赤壁”即黄州赤壁，这是因为苏东坡。扬帆在《东坡赤壁沉思》里，想着东坡与黄州的彼此成就，东坡自以为会终老黄州，以陶渊明为前身，躬耕黄州东坡，从此独步一个朝代，其奥秘是随缘委命的适性达观。
《苏州，何处枫桥》有一句感人至深的话：“敲响姑苏任一青砖照壁，谁说这里未曾见证过历史的起承转合？捧起一掬苏州水巷的清水，能说此中不曾回环一曲姑苏的泣诉与歌欢呢？”过往的历史可作这样的诗意表达，真美。他书中苏州的枫桥、沧浪亭、拙政园以及南京秦淮河、杭州西湖也都是这样的见证者。尤其是那江上的水与月。扬帆借水月之景来说岁月和人生让人欣然，这时他内心最为平和，仿佛被波光月影淘洗过一般。他说这水与月的天地，哪怕只进去一次，你就会走进永恒，因为那里有人的灵魂最需要的“虚静”。对庄子颇有研究的扬帆，知道“虚静”是庄子境界，但庄子的“虚静”里包孕着“无己”的自然与空无，不像他在这里说到的水月虚静满是诗意的温馨。
水与月见证着历史，《耿耿星河》里的诸多名流，在离不开他人的世界，以人格昭示出泾清渭浊。于是，扬帆让我们看到了狂狷者的风骨，大千世界，社会变迁，养育着不同人各异的性情，就是同为书生的狂狷者，狂狷于时于世，也是可仕可隐，仕者与隐者、隐者与隐者迥然有别。譬如庄子不同于孟子，嵇康不同于阮籍。同为隐者，阮籍口不臧否人物，醉酒自隐，号哭也只在无人的岐路；嵇康则因朋友山涛推荐他为官，愤而绝交，连山涛这样的老朋友也不要了。《北魏的落日》是大同的故事，它曾是北魏的都城，哪里有举世闻名的云岗石窟，佛教艺术之盛至今让人赞叹。扬帆看到了佛在红尘，佛陀的世容竟是地上君主的形貌。于是佛的气度与风神，也就是北魏的气度与风神。佛的世俗化是走向大众的途径，扬帆并非真要说佛，而是在北魏的落日里看到一个朝代的兴衰和历史的教训。
《回望关河》最后以“山中心语”即人生格言作结。这里有儒者的自强不息，也有道者的顺应自然，扬帆在二者之间，抱着“一切皆自然，所以对一切不必太刻意，太苛求。但须尽力”的信条。因此，他有了现在的文学成就、惬意生活和自我悠然，也让人又一次看到他心中：那一道道关，那一条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