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在H的追悼会上

我遇到一个读了她整整二十年

的女生——或者说，女作家

但我猜想我们对此称号都过敏

戴着口罩，但仍在众多共同朋友

协助下相认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此地笑是特别不合时宜的事吧？

显然都意识到了

笑容收进口罩。目光调往别处

花圈，挽联。烈日下打蔫的

许多束花。以及人

但也还有别人在笑着。每个见到

五年、八年、十几年未谋面者的人

都比我们更容易笑

今天大家都十分礼貌且友善

还有一点点颠三倒四，嗒然若丧

这也许正是葬礼的意义：逝者已矣

生者理应更加彼此珍惜

可谁能保证回去的地铁上

宿敌或者怨偶不吵起来？

恨总比爱长寿，更生机勃勃

而人擅长重蹈覆辙

死者不耐烦地笑着，翻了个身

离开时他们还在唱国际歌

好几次，我都觉得人群里

某个人很像H

那会在一旁含笑不语

不时狡黠地放点冷枪的趣味主义者

晃晃头才发现是错觉。他

从未如此乖顺地躺在那里

一会儿还要进入一个小坛子

难以想象那一刻亲人的心情

死亡真是一桩可怕的事体

但位置调转H也会这样吧

过来看看，情不自禁流一点泪

随后看到别的朋友

就笑起来。后来又哭了

太阳继续堂堂地照着

有一点小风但不干燥

灵堂外的川菜还是很好吃

各种葡萄都甜。最后一茬狗尾巴草里

一条猫尾巴翘得老高

黄昏不知不觉下了雨

秋天这样最好

永生

还没转身已被遗忘，我爱过的

枯枝。生长出不属尘世的感伤

与即将永生的傲慢。寒冬腊月

梅影浮在白墙，永恒的

第六病室

我但愿被每一个他们彻底忘记

却希望同领塔纳托斯羞辱的你

在审判日来临前

记住我，记住肉身易衰

记住一切感知痛苦的瞬间

都不会太长。而所有的美

都的确需要一个终结

郴州纪事

1

巨鸟滑行飞起用了很久，有心无力

我从昏睡中醒来

猛然意识到正在离开出生的省

说滥了却依旧有重量的语词：家乡。故园

而臭豆腐就是我的莼鲈之思

就像这些天总无数次在大巴上被乡音惊醒

穿行在从未造访过的林中之邑

与深谙生活秘奥的同行结束别夕之谈

睡前去关窗

十楼的酒店房间隔了马路

就是森林

2

如小鹿一般跳开的初中女生

正在屋墙上用粉笔写着名字

两个宋亚轩。两个马嘉琪。两个李飞

重复出现没有规律

细看又成双如密码

是她们的同学吗

写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在乡上还是镇里读书

爸爸妈妈又在什么地方

3

一天，也许在小埠村

一路下湘南深秋特有的牛毛细雨

参观者都在伞下

一老一小驻足于本乡的岚霭

襁褓里的婴儿并不哭

我焦急地说：“他们在淋雨。”

其他人都没有听见

灰绿细长的雨线

戏仿塔科夫斯基的《镜子》

村落簇新如无居民的公园

他们在雨中好奇地看着什么

一只迷路的鸭子，或外来的时间

和原本的时间正汇合于此。天空降下

数据化房屋与道路的经纬

乡村新旧图景

叠加。而我们对奇迹毫无敬畏之心

三只鸭子摇摇摆摆地

在村头小卖部站成一排

顾盼间煞是生动

“超市今日供应冰西瓜

冰凉粉、冰哈密瓜”

手写招牌的夏日余韵。暗示此地曾挤满游客

“这里是粤港澳后花园。”导游自豪地说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4

道路的尽头是天空

（这些年总共见过多少天空之境？）

我没认出近在咫尺的白马是假的

它与高山草甸一起沐在细细的霖霈里

蜜蜂大快朵颐白砂糖

再吃力地，转化成蜜

当地的假蜂蜜最坏也不过如此

此外还购买了小虾干、桃胶、白果

用极少代价

换得四季不厌其烦的劳作

几乎怀有一点内疚地

随之获赠大量淳朴的笑意

“等旅游发展起来了，外地人就多了”

“有个大老板投了好多钱”

年轻人都到城里去了

老人佝偻着腰出堂屋

沙洲村有三十六洞高尔夫球场

山上山下都有别墅群

国际双语学校面向全区

孩子聚精会神看“喜羊羊”

很多景点。很少本地人

5

无知而傲慢的观光客可以做些什么呢？

我们写。并不比鸣啭的鸟儿知道更多

我们路过。我们回家

将特产一件件拿出行李

在浴缸里心满意足地放平身体

桥归桥。路归路

我们究竟需要怎样正确的人生

如何才足够完善且合理

“不喜欢我的是为什么呢？”

何其虚弱又自恋的问句！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你”

都是很寻常的。极寻常的事

山上开得正好的野花

刚刚凋谢。和将迸放

丰盈或者枯瘦

起风的春夜它们也不害怕吗

小小的，不知善恶的虫吮花蜜

抑或其他清甜的、充沛的汁液

碰上了，就生好一场热病

没有，成住坏空就完整

我是说过程。结果

是另一回事

花从不反抗。也不必

对什么忠诚

倾尽全力开就是了

没开成也不道歉

想到世界上还有花这样的事物

我就非常高兴。也只是高兴而已

还可以做什么呢。一朝落

谜底在果子里

异乡记

阴天。白玫瑰

北京，北京

都是不同时期

听过很多次的歌啊

超市出来的此刻

偶遇在眼睛的冬日里

疾驶过的汽车

不知

自己竟错过了个人史

电瓶车集体行注目礼

“美即崇高！”

歌词是好的

然而，都不过

十几廿年前的流行曲

我听见车们的密语，一整排穿

棉套袖的车把风姿，个个都像

爱玲在温州。无法可想的臃肿

窘难。疑心将被遗弃

却与咳嗽一样无法

启齿又无地自容的爱

但整座城在发光，也许是个阴天

确然是个冬天

一阵强烈复杂的感情突袭

弯下腰。拍下花坛干枯的月季

——玫瑰就是月季就是玫瑰

冷调滤镜里的它们美如不投递的信

（内容选自《中国作家》2022年第1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