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有芒的植物，多么值得信赖（组诗）

   作者  殷红

消息

如果有人去过松木坑
请告诉它，人海中有一只珠贝
搁浅在沙滩上，已经很久了


芒种书

这一天有人割麦
这一天有人种稻
这些有芒的植物
多么值得信赖


它们给我们粮食
也为我们
在天空扎出无数的针眼
漏下创世纪前
纯洁的星光



11月14日的月亮

2016年11月14日
全世界都在仰望月亮
江西省德兴市，大雨


在微信圈里看月亮
我发现：北京、上海、杭州、乌鲁木齐
拉萨或西雅图
月亮一样大小


但比我儿时在紫阳山看见的
还是小些



一株等雨的麦子

所有的植物都倒伏下去
只有一株麦子
孤独地站立在秋风里
等待一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雨


它的枝叶已经开始枯黄
要命的是，更多的黄
正在蜂拥而来


或许，一场雨还没有来
就会先有一片寒霜
落下来，在母亲和她的麦子上



偏南

上犹江和松木坑在赣西南
贫穷与疾病像一对亲戚
受人尊敬的神汉、巫师
唱词里隐藏着全世界的秘密
这里的人都像一棵棵瘦弱的稻子
等待一把雪亮的镰刀
我和我的父母是其中之一



国王

张二麻坐在门前的柚子树下
几碟简单的小菜
一碗自酿的米酒
阳光从南山坡上一路淌下
漫向收割后的田野
和晒场上的粮食
心满意足的张二麻
借三分酒劲
哼起了采茶调子
像一个真正的国王
醉眼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乡间公路

走在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牛和牧童的影子
成为久远的回忆
路边的小野花
开着开着，霜降就到了
晒谷子的人还远在他乡



败酱草

味辛，苦寒，归肝、胃、大肠经
一叶嫩绿，斜出于神农本草
开一枝白花于山前
开一枝黄花于屋后
这是母亲的药，也是粮食
如同子女，如同神龛上的菩萨
越来越短的阳光和
黑夜中的一声叹息



野菊花

野菊花开在野外
野菊花是个没娘的孩子


野菊花花期很短
母亲采摘她的时候，她说疼



墙角

风吹到这个角落
就舒心地歇下来
不打扰蚂蚁的游戏
不打扰一丛野草
探进墙缝里的秘密
也不打扰坐在墙角下的老人
和照在他脸上的阳光
他们相安无事
只等岁月
来邀请他们



冬至书

这一天，白天的时间最短
夜晚的时间最长
我手上的阳光最少
我该怎样分配它们


妻子和女儿，需要一束光
临镜梳妆，给青春补色
老母亲，坐在榕树下
需要一束阳光，晒一晒她的老寒腿


过冬的植物和羊群，望着苍穹
它们的沉默对应着我的沉默
那条回家的小路
有着越来越厚的霜痕



老正街

老正街老了
老正街的房子
像那些老邻居
四散飘零，许多人
已经移居到一面山坡


在那里，有的人
占据了阳光明媚的高处
有的人还在晒不到阳光的低地
就像他们在老正街时一样


留下的少数人，常常坐在屋檐下
睁着的眼睛和张着的嘴
空无一物
他们与几栋老房子
被遮蔽在新建的高楼的阴影里
仿佛两个时代，互不交融


最后一个姑娘出嫁之后
几棵老枣树再没有结果
像风吹枣花，老正街的种子
飘落到别的地方
长出了新的春天



钟情

我钟情于一种鹅黄或者水蓝
那暖暖的鹅黄
在柔和的灯光下，让我睡得安宁
而那淡淡的水蓝，总让我
在梦里看见一大片的绿
一条清澈的河流
环绕低缓的山坡
我的母亲，正在那里伺弄她的菜地
顺便数一数她的白羊



断流河

多年以前
它丰满如年轻的村妇
它清澈如新生儿的眼睛


现在，它躺在我身边
像一具岁月的干尸
爱情越走越远
只有那只离群的麻雀
在河床上跳跃
对这一切，全然无知




花烟草

花烟草极其平常
如同山野里的姑娘
该红时红，该白时白
热烈中一只喇叭朝向天外
任凭行路千里
一缕牵挂总是让一角衣领
在深夜里切断月光
而安静时闭合了内心的一切欲望
双手合拢
所有的思念和爱恋
紧紧地附着在一条篱笆墙




寒露书

天空失语，唯有一丛菊
在荒野呼唤：梅


今夜之后，会有一块小小的冰
会有一只蜜蜂，迷失在墓地里


若出行，最好向南
让依门远眺的人，少一些担心和牵挂



寺院里的菩萨

其实，他们只是
一些泥土和石块
被我们刷上了一层金粉


然后，被我们抬到了山顶
站得比我们更高一些



最初

天是蓝的，河水清亮
远山就是远方
牛羊悠闲，从东边到西边
有它们喜欢的草场
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出最美的图画
一支芦苇，把白云吹得更白
那时候认识的字也非常简单
像人心，一眼就能看穿
那时的愿望很小
像窗外那棵枣树
从来没让我们失望



一朵帯露的野花

是风把她吹来？
还是一只雀鸟不小心将她遗落？


一朵帯露的野花
开在寂寞的山野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
牛羊安静地啃食青草
牧童，吹响叶笛
在河岸



中药铺

中药铺在镇子东头
青石板和木头
浸在相思子、威灵仙淡淡的毒里
中药铺的楠木招牌
比任何一味中药都老旧
那个三代单传的老中医
细眯着的眼睛露出一线光芒
让鹅儿花在六月里打了一个寒颤
悄悄地躲在一枝黄花和车前子下面
屏声静气，听徐长卿一支长箫
吹落桃金娘发上的满天星



空巢

他坐在树下，遥远的天空和山脉
依次沉进他的眼里
阳光从枝叶间洒洒下
像旧时的影子


一只苍蝇抑或是一只牛虻
停留在手背上
很久了，一动不动
就像他背后那堵斑驳的墙


如同一部默片，黑白的映像
渐渐模糊，亲人们一个个淡出银幕
两个苍凉的大字从暮色里生气
剧终



秋天的乐安河

那个新妇，恰在此时怀孕
她坐在河岸边
脸上的红，收拢了整个秋天的颜色


风很微弱，推动着波浪
那些芦苇，适时地低头
尽量让孕妇的目光开阔一些



李奶奶死了

李家奶奶死了，女人们
用熟练的哭丧调
细数了李奶奶的一生


在松木坑，好人的一生
不写在纸上，坏人的一生
也不写在纸上


男人们沉默着
挖坟，打制棺木
恩怨都是一样的尺寸


七七四十九盏油灯
替李家奶奶
把这个世界又看了一遍



在松木坑

在松木坑
我的父老兄弟，识字不多
靠口口相传，记住祖先的历史
荣光与屈辱都不加掩饰


一字排开的宴席
夜色与酒，都是幸福的影子
一只粗瓷大碗，吞下
月光漂白的忧伤和苦涩


日益低矮下来的老人
与远嫁他乡的女子
用一把忠义的骨头
接续起断流的小河



在松木坑，一只麻雀
与一地金黄
周而复始地诠释着生活的本质



只有松木坑还醒着

此时，萤火虫也睡了
熄灭了世界上最后一盏灯
只有松木坑还醒着


第一个听见惊雷的人，披衣坐起
雨水还没有到来，关节处的疼痛
被风一串串揪出来


天未大亮，整个松木坑
开始收拾泥泞山路上狼藉的消息
他们要确认，被摔碎的瓦片上
有没有亲人来去的足迹



第三次写到聚远楼

凤凰岭不高，聚远楼也不高
站在聚远楼上
能看见的地方
也就是一座小城


生活在小城的人们
他们比蝼蚁渺小
站得越高，越看不清楚
他们的幸福和悲伤


他们一直都在那里
就像苏学士的诗句
被人刻在那里
偶尔被人念上一回



在德兴

丁酉年冬月十九。小寒
德兴小雨，雪还在路上
三十多年了，许多该发生的事情
没有几件是发生了的
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很好
以后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这副身体以及它包裹的灵魂
被不同的季节锤炼过
已如钢铁般坚硬
我还学会了一门烤漆的手艺
如果你们看见纷扬的红尘
不会是我的锈迹
丁酉年冬月十九，我在德兴
一场小雨洗净了天空
一壶花雕已温到恰到好处



田野上的一群麻雀

有时拥挤在一起
有时各自分开
相对于田坂而言
它们是渺小的


高低错落的杂草
遮蔽了田间小路
眼望越来越高远的天空
我的心是忧郁的


有一刻，它们呼啦一下飞起来
一些落在光秃的树枝上
另一些，落在高压线上
一场盛大的音乐会，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