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祭父

九年了。
他们说这是个重要的日子。
他们说，要好好办一下。
父亲，九年来，我们比六十二年还多地
念叨你，关心你和敬畏你
父亲，你该感到高兴
还是悲哀

父亲，九年前的今天
楼下，一朵桃花刚刚爬上枝头
暮春的空气里满是风霜的刀子
你蜷着仅剩的一把骨头
终于将这个不爱你的世界和浑身疾病
一脚踢开了
父亲，我该感到高兴
还是悲哀

父亲，你的表情多么平静
像从来没有受过任何苦
你的耳垂多么冰凉，像两枚
薄薄的刀片
我趴在床前嚎哭
并不是因为你的离去
而是因为你难肠的一生
父亲，你该感到高兴
还是悲哀

他们说白票子是给你的
黄票子是给管你的神的
父亲，我多印了一些黄票子
我想你一辈子都不会做的这件事
就让我来做吧，巴结好管你的神
或许，你的日子才会
比阳间好过些
父亲，你该感到高兴
还是悲哀

熊熊的火焰，将近燃烧了一个小时
好吃好喝的比你生前的任何一个日子都丰富
你的小孙孙们，像在玩一个快乐的游戏
你的妻儿在念念有词，祈求你的保佑
父亲，你该感到高兴
还是悲哀

清明节了，父亲
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场
华丽而热闹的清明雨
你要想哭，就借着雨水
哭出来吧！我知道
你至今
还憋着一肚子委屈

2017.4.5


清明雨

清明这天
我不希望艳阳高照
不希望枝头的麻雀太聒噪
不希望桃花笑得那么轻佻

最好天阴，微风。村庄很安静
裹着杏花头巾的山坡
有淡淡的忧伤

最好十里春风揉山川
一袭清雨洗浊世

最好让每一个亡魂
都长成茂盛而柔软的植物
祭奠的人可以偎在旁边坐一坐

雨最好再大一点
让久久坐在坟地的那个人
趁着雨势，哭一哭逝去的亲人，和自己


祝你清明节快乐

所有的泪水
都在天空集合了
焚香与薄酒也已出发
清明的路上，思念拥堵

思亲、感恩、祭祖，上天将这一天
安排在青草抬头，杏花含羞的时刻
一定必有用意吧

我的亲人们哪
你们是否也会在枝头绽放
田野里返青，趁着夜色
来看看依然在燃烧的香火

一杯淡酒思白发
三注清香念亲恩
我的亲人，这一天是你们的节日

唯有这一天
我才敢正大光明地
祝你们节日快乐
祝你们，活出自己

2019.4.4


清明节念父亲


转眼十二年过去了，父亲
十二年来，哥哥为你搬了一次家
我给你写过几首诗，弟弟把日子过成了一团麻
你的新坟上总也不长草，是不是你对这个人间
和我们，再也无话可说了

十二年了，父亲，你一直没有变老
出现在我梦里，比活着时还精神了一些
可我还是不敢写到你，父亲，我不敢写到你
比尘埃还轻的一生，比磨盘还重的悲哀
比腊月里的月光还冰凉深重的孤独

十二年了，父亲，你在我们心里
终于活得和所有父亲一样了，而你的儿女们
却把自己活成了你的后遗症——
敦厚木讷，不善钻营，无条件屈服，不停地讨好
像圈里的绵羊，等待着一把干草

十二年了，父亲，时间磨平了伤痕和怨恨
可梦到从前的家，总是鬼影憧憧，听到吵架和哭泣声
依然会害怕，遇见弯腰弓背的老人，就不由得心疼
父亲，你无意中创造了我，相当于创造了另一个
卑微的你，懦弱的你，自卑的你，无助的你

父亲，十二年过去了，我坚持替你活着
想把我活成强大的你，鲜亮的你，大男子主义的你
再也不会被嫌弃和背叛的你。可是，父亲啊
原谅女儿的无能，面对这个庞杂而凉薄的人世
我还是没有勇气说不，还是无法狠下心来

窗外的日头那么白，云朵不停地变换着身形
小学校外，父亲们等待着放学的孩子，就像
当年，你等待着我们。父亲，又是一个清明节了
女儿能做的也就这些——用一些冰凉的字词
为你编织一个，温暖的来世


2020.4.5


清明节祭父

天气阴沉，风有些冷
山丘上，旧坟又添新坟
沟谷里，遍地的塑料花，有些扎眼
我们默默无语来到您的坟前，默默地
点燃香烛。烧纸钱。磕头。火苗上下窜动
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这一次，父亲
我们既没有落泪，也没有向您祈祷什么
一场先头到达的雨，已经替我们表达了悲伤
该说不该说的，风都代我们说了吧
那些难过的坎，难走的路，都已被时光磨平
父亲，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您会越活越沉默
最终把自己耸立成了一座沉默的深渊

2021.4.5



清明

和兄长带着侄子去上坟
十四年了，弯弯曲曲的小路
已经不再遥远而陌生
像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
既无悲喜，也无忧惧
风，还是很情绪化地吹着
荒凉的山梁上，又添了几座新坟
有的插着花，立着大理石的碑
有的松柏肃穆，院墙耸立，坟冢阔气
而有的，多少年了，坟头被风舔得
只剩下一个象征性的土堆
背阴处的小山坡上一座黄土堆
跟父亲生前一样腼腆而卑怯
我们跪下，点燃冥币，默默祈祷
既祝愿父亲，下辈子能够活得
体面而有尊严，也祈求他老人家
在天有灵保佑我们，能够平安度日
关于生死的事情，我们绝口不提
春风一茬一茬地刮过来又刮过去
黑蝴蝶飞飞落落，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