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韩文戈的诗集《开花的地方》,最直接的感受,是作者对书写对象的诚挚之心。不管是写故乡故人,还是写有关当下社会生活的内容,抑或是“向虚而构”的具有哲理性的诗,都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作者的心无旁骛。韩文戈是一个诚实的观察者、可靠的抒情者,他将外部世界纳入内心,也将个人的真切体验投注于外在世界,两相对照、印证。比如《我看到一头黑牛走在晴空下》:
我看到一头黑牛走在晴空下
我看到一头黑牛走在晴空下
它驮着自己的肉身走在草地、乡间路上
就像多年前,它走在我的村庄那样
它理所当然会走在我的村庄,这也是它的村庄
也许我只看到一头黑牛的牛背
摇晃在晴空下,它有两只短短的牛角
使劲分开春天的空气,走在多年前
村庄狭窄的街道和开阔的田野,像个守土的武士
或者我看到的只是一头牛的四条粗壮的大腿
四只时而悬空、时而踩进土里的钉着蹄铁的牛脚
这使我想到十三岁那年的麦假
我牵着一头黑牛,它拉着一架耕犁
父亲躬身扶犁,母亲在犁铧掀开的垄沟撒下种子
就在它回身深耕下一垄的瞬间
它带铁的蹄子把我的脚深深压进了软土
抑或我并没有看到一头牛,我只是看到一群牛虻
在河边嗡嗡飞着,它们在空气里留出空白
那恰是一头移动的牛的轮廓
我看到,正是这只空无的牛,牛虻围着它
缓慢走在北方的晴空下
像古老的农耕之神从已逝的时间里还魂
这首诗的内容上说不上多么特殊、新奇,但是诗人巧妙地把自身与黑牛联系了起来,因此,那个“它驮着自己的肉身走在草地、乡间路上”,与叙述者是同构的,牛和人之间形成了一个逻辑关系,但是作者并未停留在这里,而是让诗思继续先前一步。尤其是结尾两句,为这首起源于乡村的诗歌赋予了一定的现代感。如果说那只黑牛所代表诗古典的、乡土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的话,现在它的内部已经被清空,古典的牛成了空无的牛,前现代的生活不会再有,只能还魂。这并不是说,我们不再耕田,不再从事农业,而是指向一种古典的感知方式的逝去——我们不再像牛那样去耕种和感知世界。
再看《我说停,我说岩村》这首诗。
我说停,我说岩村
对着地球仪,我在城里做游戏
我让所有国家、有争议的地区和公海快速旋转
让食指点在转动的地球上
我说:停。我说:这里是岩村
地球就停在我手指下
而手指按住的准是故乡岩村的经纬线
仿佛那是个焊点
当我说针叶林,我的指尖
就按住了岩村山上的松柏树
我说阔叶林,就按住了河岸两侧的大叶杨
只有一次,我说停
手指却点在了散布山中的乡村墓地
尽管那里也属于岩村
那里确实跟随星空、大海和驼队转动的一角墓地
那里没有活着的人,也没有牧群
那里是我死去的童年、少年,故去的父母
那里何其荒凉啊
终有一天,当我们都将不在
而宇宙仍如凌空的大鸟
展开双翅护佑众多星系与星球运转
它的永恒存在对短暂的我昭示着什么
诗人借用一只地球仪来确认自己故乡的位置,这当然首先是细致的观察和巧思,但同时也不可否认其象征意味。地球仪转动,我的手指指着它,随时喊停,通过这种方式,我从世界中指认了岩村,岩村的松柏树、大叶杨,但是有一次(只有一次,一次已经足够)停留在乡村墓地。这墓地所埋葬的,并不只是人,更是“我死去的童年、少年,故去的父母”,这样一来,有关故乡的空间表达就转换为了时间表达。我们知道,在文化研究和文学研究领域早已经有学者指出,所谓的乡愁,在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空间概念,而是一个时间概念。或者说,所有的乡愁作品所怀念的并非那方土地、那里的人事,而是抒情主体在那里度过的时间,因此,乡愁常常只对应于人的童年。童年记忆之处,也就是乡愁之所。韩文戈的诗歌中,有关乡土的内容占了很大比重,可谓一定程度上是有关乡村生活的百景图。
不过,仅仅是表达乡愁,即便表现得比较巧妙到位,也只是一个现代的合格诗人的题中应有之义,真正具有敏感触角的诗人,必然会在乡愁之中植入自己的洞见。比如《我们这边人们的活法》一诗。
我们这边人们的活法
天黑得发亮时就被称作漆黑
漆黑的夜晚,山里尚未通电,星星显得特别大
当我们走在星光下依次告别
没有一个人说晚安
只是互相提醒,天不早了,去睡吧
那时,我看到悬在天幕上的翅膀显得疲倦
它们会一次下降,下降,把自己的披风
摊开在葡萄架、河面或草地上
在白天我们也不会说早安与午安
我们会互致问候:吃过了吗
然后结伴奔向田野,后边跟着
我们的女人、牛马以及幼小的孩子
在这首诗里,韩文戈的表达穿破了有关乡愁的表壳,为我们提供了对乡村生活的独特观察。这首诗很短,把乡村里常见的一些生活细节进行戏剧化重述,从而形成张力。这种张力是两部分的,其一是在乡村内部,漆黑的夜晚,人们依次告别时,从来不说晚安,只是互相提醒“天不早了,去睡吧”;同样的,在白天也不会说早安和无安,而是问“吃了吗”,然后结伴奔向田野。我们没有说的和我们所说的之间,构成了一组对应物,这组对应物虽然是截然不同的,却不是相悖的。早安午安和晚安,对应的是现代城市生活里的虚伪(并不是无意义)的仪式性,而“去睡吧”和“吃了吗”则指向乡土社会里的实在性,后者源于身体又归于身体,更是中国几千年以来借由身体而形成的天人合一的生存观念。
韩文戈另一类引起我注意的诗是脱离乡土背景的,比如《鹰不是一只鸟》:
鹰不是一只鸟
鹰不是一只鸟,是地上某种动物的隐喻
比如狮子,或者说鹰是天上的狮子
就像我再蔚州古壁画里看到的那些人
他们不再是一个个日常的人
而是化成了时间密封中不可撼动的器物
而我们,依然是空气里的灰尘
就像你遇到的蝴蝶,它也不是一种昆虫
它是你前世的灵魂在此世的邂逅
你把遇到的每一只蝴蝶的时辰记录下来,连成线
就是你艰辛回到另一个家的路径
而善也不仅仅是一个词,它是一种行动
它的家不在书里,也不再人们自我标榜的嘴上
在黑暗里,它弥漫出玫瑰的气息
在光里,它是永不枯竭、吸纳光线的海水
这首诗展现了韩文戈结构的能力,也就是一个现代诗人必须具备的“向虚而构”的能力。作者通过对一系列事物的转喻,把天和地、古和今、我和自我联系起来,并最终推导到“善”这一个非实在的事物之上。尽管“它的家不在书里,也不在人们自我标榜的嘴上”这一句显得过于实在,好在结尾终于实现了虚和实的有机结合。
诗歌跟叙事文体一样,是需要结构的,尤其是对于绝大多数不是天才的诗人来说,结构能力就尤其重要。天才的诗人仅凭直觉就可以抵达事物的内核和情感的底部,仅凭一个细节就能捕获巨大的虚构之物,但是其他诗人却必须借用一定的结构,辅以精确的语言、恰当的意象,才能部分地实现这些。有些可惜的是,收在这本诗集中的诗歌,还有很多在结构上并没有足够多的考量,这便造成这些诗呈现出“未完成”的状态。何为“未完成状态”?大概有两种,一种是尽管诗歌在形式上是完整的,但诗人自身的思索到半路戛然而止,没有探底;另一种是诗人已经感觉甚至捕捉到了这首诗的内核,但是在表达上却力有不逮,没能将其恰当地隐藏和衬托出来。这两种未完成性,都降低了诗的质感,让一首诗看起来是一首诗,但读起来却总有蜻蜓点水或隔靴搔痒之感。
这是我在阅读韩文戈诗时的不甚满足之处,另一处是精确性不够。这主要表现在语言的赘余上。还是以上所例举的几首诗来看,《我看到一头黑牛走在晴空下》里:
就像多年前,它走在我的村庄那样
它理所当然会走在我的村庄,这也是它的村庄
我的村庄(出现两次)、理所当然、这也是他的村庄,对于整首诗来说,这些词语都显得多余,至少是没有表现力的,也就是既不能提供一定的信息含量,也不具有结构性的意义,又没有任何情感的助推作用。以我的猜度,这几句其实更像是诗人创作时的思考过程的一部分,是“创作”,而不应该是作品。也就是说,诗人在写诗时想到了这种逻辑关系,它也是成立的,但是不应该出现在文本之中,而是文本背后的东西。
以此为切入点,再重读《我说停,我说岩村》
对着地球仪,我在城里做游戏
我让所有国家、有争议的地区和公海快速旋转
让食指点在转动的地球上
我说:停。我说:这里是岩村
地球就停在我手指下
而手指按住的准是故乡岩村的经纬线
仿佛那是个焊点
当我说针叶林,我的指尖
就按住了岩村山上的松柏树
我说阔叶林,就按住了河岸两侧的大叶杨
只有一次,我说停
手指却点在了散布山中的乡村墓地
尽管那里也属于岩村
那里却是跟随星空、大海和驼队转动的一角墓地
那里没有活着的人,也没有牧群
那里是我死去的童年、少年,故去的父母
那里何其荒凉啊
终有一天,当我们都将不在
而宇宙仍如凌空的大鸟
展开双翅护佑众多星系与星球运转
它的永恒存在对短暂的我昭示着什么
从阅读的角度看,这些被加黑的字词其实完全可以省略,它们是赘余的,如上面所分析的只是创作时思考的痕迹,没有必要挤到文本中来。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阅读感受,是完全个人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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