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不识字的人掌握世界
通过一种简单而固执的知觉
比如九十八岁时攀上楼顶
种植一些生菜
比如南风天降临之时
在屋檐下晾晒棉被
她的知觉由鼻端送达
呼啦啦的响声，
是春色的气息
像年轻时农田中蔓延的油菜花
摇摇蒲扇到门外坐下
是小儿子炒一盘红菜椒的知觉
（三）
她的一生都是安静的
声响悬停在她的生命外
她时刻保持沉默
包括哭泣时，
也仅是沉默地染红眼眶
老旧的楼，
春天攒满水汽
潮湿使雪白的墙壁生出霉点
她在这里送走了大多数人
她的大儿子。
她的三儿子。
丈夫的生命则已经走得太远
回不了头
克己复礼。夫为妻纲
她不识字的一生
被填进了太多
（三）
她的睫毛时刻向下长
刺进眼里。刺出一块赤裸的斑
在日常生活中，
她通过向空气说话
在梦中说话
进行交流。
因为年幼的孙女听不懂自己古旧的话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她向空气喊，
为何已然衰老却送走那么多年轻的人
她向空气喊，
小孙女考上了大学
这个不识字的女人，
穷尽一生也不明白大学是什么
但空气告诉她，
这是丈夫的遗愿之一
于是她喊。
她在梦里说的话，
比她一生同他人说的话还要多
（四）
奶奶的知觉，
包括她恪守的礼节
她银白的发丝上总别着
两个黑色的铁质发夹
每次起床时都要梳洗、整理
包括起病床
在春天，她往头上涂抹茶油
使生命看起来
仔细而通顺
在她那张黄色交叉纹路的竹床上
流下过无数滴眼泪
每一滴都足以淹没我
而她仅仅是坐在世界的角落
以自我的知觉，一言不发
这一生她为别人进行了无数的操劳
名字却轻盈得只有三个字
而这就是
奶奶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