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给父亲的一封信

敬爱的父亲
见信如面，问安
春风初暖，正是野花吐蕊时节
鹅黄的白杨树嫩芽，垂挂在空寂的山野
作为冬天过后最早醒来的生命之一
您是知道的，白杨树嫩芽一片的时候
就意味着
春天，已经来到您曾经深爱的村庄

把泡好的稻种沥干，然后
用鹅黄的白杨树嫩芽
紧紧包住。这样
那些鹅黄色的温暖，就会让稻种坚硬的壳
软化，长出乳白色的谷芽
这时候啊
父亲，您就会卷起裤管
趁着温暖的黄昏把发芽的稻种抛撒在平整的
大田之上

这个时节已经来临，父亲
乡愁一样的田埂上，浅浅的野草一片葱绿
您深爱的村庄，春风荡漾
刚撒下的稻种在一层平铺的水中
露出小小的芽头，彷如生命的痛处
那些隐忍的坚韧和倔强
为古老的村庄坚守着绵延不绝的信仰和守望

此信寄出。敬爱的父亲
我的村庄一片吉祥
我在信中泪流满面

              与女书

孩子，你那里下雪了吗
天气如果太冷，你就怀抱双手
你就将围巾包裹住你的头发
这样，那些凛冽的寒霜和冷雨
就会被风吹走，就会被雪掩住

这辈子我一直活在深深的内疚和谴责之中
你本应有的父爱，到现在
你都没有感受到这份温暖
自那个凄风冷雨的晚上，我抱着三岁的你
转过身去
不让你看见倒在血泊中的你的母亲
就注定了你的成长
会独自面对不同的
爱与伤痕

大学时一个月800元的生活费
我也是分成三次转给你
孩子，我不知道那时你挨了多少饿
又少穿了多少衣
但你只给我说：爸爸
我们都要加油，相信日子
会慢慢变好的

我也相信日子会慢慢变好的
这么多年，我把对你的亏欠深埋在心底的最深处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我的遭遇
你的命运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至少，你会享受家的温暖和亲人的关爱
你也不会独自去面对生活中那么多的困厄
和意料不到的生死别离

天气冷了，孩子
你那里下雪了吗？我望着我被大雪越埋越深的年纪
和白茫茫一片的故乡，以及心里淤积已久的伤痛
只想告诉你，孩子
苦难是一笔财富，也是你人生中
与众不同的历练和坚强，现在
该珍惜的就珍惜吧
比如你春节回家，我们坐在火炉边喝一杯酒
因为父女，这辈子我们就只有一次


                      母亲，见字如面

母亲，您安息的山洼处霜痕泛青
旁边的土里，种着您最喜欢的土豆
现在，雪落在上面
弱嫩的土豆芽子在凛冽的寒风中
瑟缩着幼嫩的身子，凝夹子尖尖的
不知土豆芽子痛不痛

母亲，自您走后
房子又搬了几次，现在
我住在一个叫苦楝树的地方，季节更换之时
苦楝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你生前补了又补的一些老物件
请原谅我的不孝
我弄丢了很多，就是我
以前你宠溺的样子也变得沧桑而倔强

据说：现在住的地方也要被征用
整个寨子的人都会被安置在一个叫幸福的小区
那里我去看过，母亲
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种土豆的地方


                         给自己的信

这封信如何投递？从左手交到右手
五十年光阴的路程
够吗？

这封信如果写得太长
写来写去好像都只有苦难两个字
对自己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这封信如果写得太短
感觉用半辈子那么长的纸
也理不清从头

那就不写了吧！这辈子
就这么多那么多的
对不起

                        日常，给爱人的信

亲爱的爱人，我出门了
早餐在火炉上温着，腾腾的热气
会一直等你
就像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
等你的缘分

我已拉好家门的插销
外面有大雪，路滑
你就少出门了，有事
我会把牵挂写在信上，贴上雪花
再以雪为马，或以日子的庸常
寄往你翘首相望的檐下
半生年纪都过了
我们
不急着赶太多的路

还好菜园子里的菜是你亲手种的
栅栏上漏过的光阴
溢满乡愁的味道，它让你更充实于岁月的简单
有这些就够了，往后余生
我们倾注于生活的柴米油盐
我们忽视这岁月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