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归处(组诗)
文/我是凡人


枕边书

有些事难以言说
那时渴望拥有，喜欢的人
一束花，一个旧式闹钟
或仿古台灯，泛着淡黄的光
唱针把黑夜扎出小孔
黑胶缓缓流出
民国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种

后来习惯失去，像走过的日子
就算仍然喜欢的人，也保持距离
总有一天他们会离你而去
只是书越来越多
它们安静地躺着，有着不同的肤色和睡姿
半夜醒来，伸手揽过
仿佛不离不弃的爱人

瘦影集

入秋后，草木开始瘦身
梧桐宽大的叶子落了
露出青白相间的躯干，许多年来
它身上的斑痕一直不曾褪去
还有枫树银杏，更多的落叶乔木
在自我燃烧后归于寂静
只留下一根根筋骨，抵抗如刀的风

人们在一件件往身上添衣
太冷的时候，大地也扯一条巨大的棉絮盖上
但终究无济于事，雪融后
世界更显削瘦，那残败破落之身
不由得人心生怜悯

而她依然执于那份念想
眼看着秋水越来越瘦，月亮也是
但院角的梅树一直保持遒劲
这令她的坚持，有了更多理由和意义

心归处

我们下车的时候
院子里已挤满了欢乐的人群
穿棉毛衫的年轻人高举木杵，又重重砸下
石臼边那位翻动米团的老爷子的手
总会在木杵落下的最后一刻，抽离
那种默契与精准，似乎源于基因

我并不关心麻糍的渊源
只在乎它的香甜绵软
这个时节，只要听到紧实的木杵声
你可以去到任何一家
主人都会留你吃饱喝够
那份热情，吃不了的还让兜着走

他们的麻糍节取决于来客
客人哪天来，哪天就是盛大的节日

青瓷令

一场小雨之后，风掠过田野
每张草叶上都缀着星星
清澈的眼晴

那片树林里长出几间房子
他们说屋底下是千年窑址
反正第一窑青瓷已经出炉
每件都是好看的样子

夯土墙、茅草屋、弯曲的松木支架
老酒一杯，老茶一壶
他把老父从海峡那边接过来
这里就成了老家，故土

他并非健谈之人，除非说起青瓷
那天他和我讲瓷故事，从唐到宋、从官到汝
从台湾到大陆

走出院子时，我抬头望了望天空
云破处，恰是天青颜色
这般过去和将来，我们生逢其时

雨水

雪还在下，雨或将接踵而至
这个春天饱含泪水
像我的眼睛，总是难以自禁

终于相信痛是会传染的
却无法以隔离来阻断
不像某种疾病

无法赞美一朵梅花
她身上的雨滴
带着铁的冷硬表情

但我依然相信春天
雨水之后就是惊蛰
一切都在苏醒，阳光即将抵达

漠河的雪

没有一场火是雪浇灭的
雪只覆盖灰烬，死亡的痕迹
让它们看上去纯洁而宁静

然后等待，即便阳光灿烂
雪也不会离开。它相信
一定有一场新雪覆盖它们
就像它们曾经覆盖那些灰烬

直到春天姗姗来迟
森林里长出花朵
它们在风中摇曳着
那么轻，像无处安放的灵魂

而雪已不知所踪，灰烬也是
我是无法知道真相了
漠河太远，比我的想象
还要远


在这里

我们已经说了很多
现在可以听听流水
它们从远山，带来些什么


一场雪融化之前，又一场雪赶来
那座最高的山峰，总是戴着白帽子
清瘦、冷峻而沉默
像曾经的某位诗人

暮色慢慢落下
沙发、案几、窗外的小桥和黄土屋
渐渐模糊了边界
而流水的声音更加明亮
替我们说出冰冷的词语

起风了

云朵触及湖面的刹那
水波就轻轻晃动起来
无数白蝴蝶，贴着水面飞向岸边

芦苇是站立的湖水
有着同样的青蓝和摇曳
只是多了一些锋芒，如果你不带镰刀
它依然是温柔的

这是春天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外的悬铃木
拨弄着琴键，黑白的音符
如蜜蜂，飞舞


藏雪

我在拉萨城一条无名小巷见到你
浑身散发着波西米亚的奔放气息
和一丝隐约的三毛式忧郁

风从雪山来，拐过七十八道弯
停靠在这二十平方的书屋
像你，从八千里外的沪上
独自坐着火车，来西藏

打开书本，雪花就飘了起来
那些黑色的文字，如经幡上的祷语
布达拉上空的云，那么轻
朝圣者脚下的路，那么重

走过大半个人间

先是期待，残破日子里的一件新衣
快乐其实很简单
只要有足够低的欲望

然后是憧憬，太多的可能
如夏夜星空深邃迷人
当然，对于未知和不可控之事
迷惘和不安也在所难免

等到生活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
每一天，都会像年那么长
不再想说什么
呼吸也是多余，太费力气

终于可以接受岁月渐渐老去
承认死亡的必然性
都说岁月静好，那只是源于
内心的波澜不惊

冬至

时间这枚曲
可以酿出不同的酒
无论哪种
你都得，一饮而尽

仍有枫叶坚持在技头
无患子替代了银杏的金黄
草木成片枯死，但有新绿
在被忽略的角落

这是最后的长夜
太阳正从南方赶来
那些被黑夜夺走的光
终将一一回归


三月

三月有谨慎乐观的起始
但结局无疑更为盛大奔放
二月递过冷嗖嗖的竹枝，插在温润的土地
万物就青葱起来。摇晃，日子乍暖还寒

作为常客，燕子仍对庄户人保持着警觉
对他们精心呵护的旧巢
弃而不用，也许它们已经习惯了白手起家

柳啊桃啊，还有油菜花紫云英
所有隐藏的心事都迫不及待
向青山、田野、溪流，每一个踏青的人
倾吐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