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头有一册内部交流的资料《通向往昔的路》。那是一部十六开本的诗文合集,作品收入的时限为1987年至2010年,大概是韩文戈在创作上的一次较为完整的展示。它虽然没有正式的书号,也没有什么精美的装帧,我甚至都不记得它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近年,由于居住空间愈来愈逼仄的问题,我处理掉了不少图书,其中也有一部分装帧、用纸十分豪华的作品集,但韩文戈的这本诗文集一直摆放在我最珍视的那部分图书的行列,因为我从中读到了不少与之可以共鸣的诗歌和文章。此次读到他新出的两本诗集,《虚古镇》和《开花的地方》,我尤为高兴,它们再次满足了自己阅读上的审美期待。
关于诗歌,韩文戈骨子里抱持着很强的精英意识,这从他的自述就可以看出。他认为:“诗就是阳春白雪,读懂诗的必然是少数人,尤其是现代诗。街头广告属于大众,相声杂耍属于大众,乡间俚语属于大众,而诗属于大众中那些心灵极度敏感和葆有童真的人。”或许正是这份“敏感”和“童真”让他对世界充满了好奇,驱使着想象力在词语的旷野上疾驰。例如,在《三只蝴蝶》一诗中,诗人叙写三只蝴蝶在大雨初霁的地方“起飞”,拓开了一个偶然而神秘的世界,由那些重叠的“脚印”的重叠激发一腔幽思,遂将古人和今人汇聚于“此地”,拈出“阳光”“薄云”“野草”“腐叶”“大海”“山冈”“马群”等意象,它们依次出现,营造了一个新的自然,为主体意象的喷薄而出营造了某种氛围:
在我看不到的细草上
我看到一只新生的小鹿站起
更远处,仿佛阳光与我另一个故乡,诞下一只小象
草,草地上的鹿啊象啊,连同贫穷的风
一同成为大地上的新事物
诗的后半截略显突兀,但同时也给读者带来了阅读上的惊喜。小鹿站在细草上,是现实中难以出现的景象,但诗人却让这不可能成为了可能,从而刷新了读者原本近乎迟钝的感受,为后文“小象”的诞生铺下了一条通道。末二句顺应前面的语感,显得尤为自然而清新。需要说明的是,这样的作品并不是那些在语文课上习惯于接受“标准答案”和“中心思想”的人们所容易接受的。也就是说,它需要接受者有过接触现代诗的经验,对隐喻、意象、意识流、超现实或自动写作等技巧有一定的了解,否则,就会陷入对“晦涩”“跳跃”等的迷宫中。而如果有了前述的基本认识,再结合中国古典文化中来自庄子的“蝴蝶梦”集体无意识传承,我们便不难在诗的多义层面获得丰富、多元的。
当然,我在前面论及韩文戈的精英意识,并不意味着他是脱离了现实而一味追求高蹈的诗人。恰恰相反,他的很多诗歌都来自乡村的记忆,来自其熟悉的燕山脚下那片广袤的土地,记载和铭刻着日常的人与事。对此,他作出了这样的解释:“诗人并不是异类,诗人作为一个生命个体与他人没什么不同,真的诗人只不过是苦难的代名词——个人的苦难、族群发展史的苦难。”为此,他像福克纳似的筑造了一个汉语的约克纳帕塔法——虚古镇,以避开尘世的喧嚣。诗人想象着那是“祖国和时间的飞地”,“生者的大地,亡者的故乡”,自己可以在那里关心大地上的事情,种植、灌溉和收割,遵循“虚古”的历法,守住“废墟”,以“重新繁殖人丁、放养牲畜与遍种百谷”,躲过劫难与衰败。虚古镇存在的意义与诗人对时间和空间的理解密切相关。在诗人的心目中,永恒和不朽并不属于某个虚无缥缈的所在,而是居于现实,在天地之间,甚至在单调的钟声和每日点燃的烟火中:
当有人跟我谈论永恒和不朽
我要跟他说说这气息和血脉,这风和水
虚古寺钟声和不死的烟火
我每天在群山游荡,双手空空,竖着耳朵
无非是吸纳天地之气,感应古人
这样的写作与作者的诗歌观念是吻合的,他在《诗歌手记》中如是写道:“从一粒细沙想到一块岩石,从一块岩石想到一座山脉,从一座山脉想到泱泱大海,从泱泱大海想到整个蔚蓝色的地球,银河系,太阳系,外星系,宇宙,外宇宙……”通过小大之间的辨证关系,诗人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短暂,“沙还是沙,我还是我。”但是,沙粒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卑微就放弃了自己的存在,岩石来自细沙,伟大始于足下,正如英国诗人布莱克在一首箴言诗中表述的那样:“从一粒沙里看出一个世界,/在一朵野花中发现天堂,/将无限把握在你的掌心,/在刹那中收藏永恒。”或许是出于同样的理解,韩文戈深情地歌颂冀东平原上的一枝麦穗,因为,这麦穗里饱含着清澈的露水、鸟的鸣叫、黎明的曙光和劳作的人们:
一枝谷穗在幽冥的晨光里升起
一枝冀东的谷穗穿透薄雾
在虚古镇的山冈升起
我认为,阅读韩文戈的诗歌,有几个关键词必须提及,那就是“爱”“悲悯”“赞美”。是的,爱给了他生活的支点,那种漂泊之后可能的归宿。悲悯则是爱的衍生物,它激发诗人以一颗同情之心看待周边的人与物,体味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并在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中看到了神性的内蕴。在“爱”与“悲悯”的推动下,诗人不断获得了创作的灵感,拥有了将苦难的泪水孕育成珍珠的能力,意欲终结人们对它“蛮横的命名”,温柔而诚实地赞美生活,赞美草叶、露珠、泪水、怀孕的蜜蜂、奔跑的孩子、弹琴的少女,那令人眷恋的人世间。在写下一个又一个诗的片断之后,韩文戈希冀语言能回到它们的“原初之地”,去接近瓦雷里所指称的伟大“纯诗”:
我有写不完的诗,就有流不完的泪水
我有爱不够的人世,就有用不完的叹息
在这无边疆土,是滚滚来去的人群
我有土地与矿藏一样厚重的苦难
就有扯不断的无奈与哀伤
我心目中,那首伟大的诗篇仍没被我写出
我心疼着的弱小生灵,仍在颂诗外流浪
最后必须强调的是,通读韩文戈的诗歌,我发现,几乎所有的文字都显示了一种朴素的质地,大多散发着清新的乡野气息(即便是那些与城市有关的诗歌),它们与平原、山脉、峪谷、草地、河流、森林等有着天然的亲和性。惟其如此,它们恰好脱去了伪浪漫主义的浮华而体现着精神上隐秘的高贵。表面看来,诗中的一些句子似乎只是漫不经意拈来的口语,但是,这样的“口语”绝大部分是经过了炼金式的提纯,因此保证了汉语在分行之后所具有的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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