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走了，走得那么的平静。
没有任何遗言，没有任何痛苦。
放下砍竹刀，背靠着一棵竹子，闭上眼睛，
嘴角咬着卷烟，烟还在燃烧。
那没砍断的楠竹，还在
等着您的再次挥刀，老黄猫还在
等您给它鱼吃呢？

您跟那只老黄猫说，您累了，歇一会儿就好。

也许是最好最忠诚的老伙计吧，老黄猫，
它信您了。因为您从不食言，
从不把它当畜牲看。
它乖乖地依偎您的脚踝，在您的脚边躺下。
偶尔，动一下尾巴，碰碰您的小脚趾，
见您面带笑容，安详，它也安然无事地睡了。

叔公，说您走了，别说您的那只老伙伴
——老黄猫不信，我也不信。您只是
睡一觉而已，您还会醒来的，是吧，叔公。
您，身子一直很硬朗，风风雨雨，
几十年了，就连个感冒都没得过，
铁打的老黄牛，老好人，这都是
村里人给您绰号。
您是名扬十里八乡的篾匠，已是
八十几岁的人，耳朵虽然聋，但
眼不花，手不抖，
还能穿针引线，劈竹竿，
刨竹条，编竹具······

叔公，您不记得了吗？年前，
您不是还跟我打保票，说，还要给我女儿，
您的孙女，打造一套竹子家具，作为
她的嫁妆吗？
叔公，您不讲信用，您食言了，
您真的撒手不再管小山子了吗？您，
可还记得我们爷俩的约定？

我小的时候，您还笑话过我，说我，
小小年纪的，就戴眼镜成了四只眼，
读书人相，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笑罢，
您又摸着我的头说，咱的小山子有出息，
文曲星下凡，以后定是吃皇粮的人儿。
那一年，我不懂
什么文曲星什么吃皇粮，只知道
以后自己的手不要像您的手
有那么多裂开的刀口，还在您面前
拍拍胸脯，我要考上大学，到省城去挣钱
吃白面，给您买芋头扣肉，买刘三姐烟给您抽
您看着我的嘴唇，读懂了我的豪言壮语，
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您也拍拍胸脯说，
如果我考上大学结婚了，你就打造
一套竹家具给我，还有……
知道吗，您我都没有失约，都没有食言呀。
可现在……

叔公呀叔公，您是否还记得，我们约定：
还要在您一百岁时，我给您写一首诗，
您怎么就这么先走了，您真的
不要老黄猫了吗？您真的
舍得丢下小山子，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吗？
叔公呀叔公，您一定是
在逗您的小山子玩的吧，您只是
长长睡了一次觉罢了，肯定会
如约醒来的，对吧！我会等您起来的，
烟都给您卷好了，用我最好的一本诗歌集。
叔公呀叔公，您可不要吓我呀，
您是知道的，我胆小……
您一定是故意在逗我们玩的，对吗？

可权叔的一个电话：山子呀，叔没有爸爸了，
你也没叔公了……

如果您可以醒来，我真的
不愿意写下这一首诗
宁愿这一辈子也不
……

今夜，没有鸟鸣，没有月亮
坐在东莞的出租屋里
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风，呼啸而过；雨，倾盆而下
黑夜在给自己舔伤口
我放下杯子，那杯苦酒
因为疫情，封控，我，
只好推开窗户越过了
楼顶
在局柳屯上方徘徊
顷刻
我停下，摘下满天星星
静静地坐在您的眼里
为您守灵……

（2022-04-11，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