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

我写的船正搁浅海滩
我写的鹰已消失于雪山

我写的秋海棠，还在一个故事
里等你。我写的你，一转身恍若隔世

我写的城，只有我一个人居住
我写的我，没有一个是我

我写的故乡，陌生，空寂
野草翻过墙头


凋落与生长

四月，香樟树叶子娇嫩油亮
细碎的花，是无数树蛙伸出的脚趾
树下，一地的落叶，堆叠如旧事

万物向生而死，谓轮回
谓生生不息。我捡起一片落叶
像捡起一封时光书信


药

宜静，宜一人，举头
摘下月光三钱，加怀想煎熬
内服。可安神，治失眠症
若心浮气躁，胸闷
可取一帧山水，轻嗅，触摸
在一片荷叶上打坐，调理气息
大海、落日和寺庙
这些都是神开的处方
须用文字作药引
我愿奔波不止，哪怕握住的
只是一爿镜中繁华。因为
我要的褶皱，是一块陈皮的褶皱


挪动

仿佛，一切只是挪动了一下位置
把房屋挪到公路旁，挪高几尺
把男人女人挪到了另一个村庄
或城市。让他们遇到另一个人
另一群人，并成为一个松动的整体
把不要的挪走，比如石磨、碾子、水车
把田地的影子也挪走，连同生活的响声
把陈旧挪走，把失水的唇白挪走
当然，也有挪不动的
譬如后山、老樟树、水塘里的捣衣石板
和永远不知疲倦的流水、日头
它们无意地成了参照物
其实，挪动的只是我们自己
挪着挪着，就把我的少年挪到了暮年
把春水漾动挪到秋山肃静
趁着还有一段路程，我将好好打包自己
等着那一天，有人将我挪走


突然想到

我们都只是时间手中的一张牌
在一次次拆开与组合中
完成了生命的多重性
我们终究会被打出去
它撒手的那一刻，人间咳了一下

 
一个人的地名史

故乡用了十九年时间
将每一座山每一道水每一面坡
纹到我的身上。那些名字
高低起伏，方圆开合
有泥土的腥味

这以后，我到过许多地方
与一个个地名，失之交臂
或相识相守多年
它们妖娆光鲜。让我觉得
把它们连起来，就是包浆我的样子

和父亲一样，我们都辜负了一个地名
在它们用去二十多年时间之后
面对我们决绝的背影
它们不得不接受驯养失败的结果

秋天，女儿就要离开我们
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在另一个国度
她将遇到我无法想象的人和事
以及我读都读不通的地名
她将和我一样，更加喜欢月亮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