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林诗歌选

】朝圣者的忧伤

那棵高高的银叶树，不过是文森特
的相思，他布的福音不是快乐
是低垂的哀鸣，天生的悲悯，如散落
的枝叶。仰望星空，夜色迷离不定
故乡在他的远方，向日葵、鸢尾花与
群鸦乱飞的麦田，听得到他的自言自语
两把空椅子，燃烧的不死鸟，同体大悲
与生死恐惧，身影相随。在阿尔勒，像一杯泡在
巴黎的热咖啡。麦田与丝柏，与你慢慢跟进的
橄榄园，像几朵飞临的云雨，像他刻意丢弃在
屋角的画笔，像半只耳朵与镜中的自己
带着不可理喻的血腥与苍凉

】红树林

你听见海的喧闹，在远处
在海鸥起落的地方，在慢慢抵近
你听见红树林里的寂静，在嘴唇
在指头，在背后浓浓的阴影里

但，我无从计较
身体里涌进的海啸，转身
默默吐出多余的盐分，我听得到
内心里的风暴，听得到流动的海潮

对殷红的血汁视而不见，对嫩枝绿叶
视而不见，对丛林、山岗、鸟语
和露水打湿的黎明
视而不见

】巴黎旅舍

种子梦游，花瓣失落腰身
狭小的空间，别无所择
蒿草缠住年轮，你不作退让
石头剪断，细烟绕过飞舞
停留的一刻，彼此不言
宽恕高过壁窗，厌恶压住枝条
挂出免战牌，谁的勇武
穿刺了这道篱墙


】小池塘

伸个懒腰，中年的骨节有些疼痛
光阴折返，小池塘里的翅膀飞远了
多个季节，未曾听到鸟语
不知道她曾为我鸣叫

那些毛糙的石子，由她好好收捡
捂出了时光的温度
仿佛枝落花语，而路遇的
池水，微微有些颤栗


】停过蜻蜓的池塘

池塘边上，小蜻蜓来过
又飞走了。午时的阳光
让她折返。还记得从前的
小荷，花香不语，花枝旁落

浅浅的波光，抵不了光焰照射
池塘不复存在，时光也开始
回还，在一隅，读着月光的夜色
想着淡淡的轮回

】绿苔

如果不是偶遇，我将好好守护
这场大雨。让那些忧伤顺着时光
从这里下滑，直到池塘里涨满绿苔

我绝不会把脚伸下去，搅乱一池清波
让绿苔附在我的腿上，让那些疼痛
成为我一生的胎记


 】碗厂沟遗址

我听见山前的寂静，茅屋
的凉风和瓷器的脆响
我听见碗中的日月，沟里
的陈迹和字墨的沉香

我在台阶上，听见远处的脚步
内心的风暴，枝叶的摇晃

而泥陶的残缺，深埋的淬火
和眼中流逝的光，一次次
阻止我，找到那块
生锈的
残片

】通江银耳
 

山林之下，夜风拉响竖琴
斫轮之音穿过，中年刀锋乱砍
一堆圆木之下，找到段树的原声
找到自己的心跳和小鸟的孤寂
炊烟生于桠口，晨昏婉转处
薄雾苏醒，揭开面纱
两朵黄白露滴，轻叫着
你的名字

】靠近古井

靠近了，再近一点
看清自己在井里的眼睛
睁得大大的，一点也不羞怯
一点也不与阶上的绿痕
生分，一点也不与古树产生距离
我不言老，安格尔那生命之水
流倾着活泼、快意与胴体的光辉
我坐上井台，与吴翰林
安格尔举杯，隔着一块
亚欧大陆桌布，他们在同一个时代
酿造自己的处女作，与我没有
日月之别，他们如此守时、敬业
我岂可再有退意

】水青冈

在画廊，在凸起的经脉上
在落叶脚下，在小雨的途中
努力调色，怕时光氧化
 
她在说什么，槭树从身旁走过
山风送过一程，流水一地
花色失容，在转弯处折回

流岚掷地，种子在黑暗中跌倒
要找到时间的密码，找到沧海与
山神的明证，找到自己的脸谱

】流水之上

流水之上，行云不动声色。蜜蜂
在绿叶与花瓣中辛苦穿梭，山荆子
花容失色，落英满目，跳动的音符
熨烫疲乏，睡意难去，随水声翻动
身上的乡愁


】截贤驿

几通响鼓，截住了山雨
也阻止了寒风的行走
流水失声痛哭，马蹄不前
两位贤人在韩溪边举棋不定
推演时局，总有几分失落
纵有白骨万千，将相也从来不保
自身安危。造化终要愚人
一桌看明白了的棋
还是下得一塌糊涂

】高山杜鹃

高山有细雨，光无法点染云雾
轻烟围着我们，不让看清山的原色
不让接近深涧与沟壑，不让撑住雨伞
山风不来，雨雾不走。我们紧走几步
孤峰不孤，杜鹃花失声喊叫
但被挡住了回声

】流逝，水或火焰

壹

无虑水的妖娆、哭泣、喊叫
放任她的奔跑、跌荡与平复无语
同于火，不怕她的热情、跳动、灰飞
与烟灭。在水的指尖上舞蹈
火焰追逐，她要点燃夜空
而我奋力避开，不想被动燃烧
不想我的腰身让水缠绕

贰

终于知道，这样叫喊、这么梳妆
在你的嘴唇上。我忍不住摊开手掌
一只蜜蜂飞过腰身，落在最近的水面
一团火焰，烧毁了全部的
企盼

叁

云朵紧跑，带动了天空
水落地上，火焰在我的胸中
树枝和鸟语交换密码，你也掏出
返程票，而我，像这尊不语的玩石
一直不曾挪动

肆

火焰发白，水色显老
乌丝掉落册页之中
候鸟卷走歌唱，梧桐收起阔叶
什么也没看到，青春打马，门前
紧走

伍

手是流水，无情消逝
你听到的喊叫，不是火焰
点燃不了你，一张张麻木的旧时光
要把你的激情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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