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歌

在山顶，白云是高尚的
我找不到吃草的牛儿了，风吹过
茂密的树枝摇了摇。它们不会走远
它们都只是暂时遗忘
快乐都赋予了最空荡、最辽阔的心
一头、两头……没有牵绊的绳子
啃着啃着，就老了

那时我抬头，看见夕阳被夜色一点点吞咽
大山静寂，伙伴们挪移了村庄最为核心的内容
思念会断，若干年后的河水
会被蒸发成毫无标志的雾气

我在等待，吃草的牛儿自觉回来
我在等待，时间暗藏的阴谋，将一场旧事
复制、粘贴在村庄的原野上

村庄的永恒，让我相信了
每一个灵魂，都依附在一棵茂盛的草上

捆绑菜地

一周一次，浇水施肥
我没敢把自己当成地道的农民
因为，与父亲相差太远
故，我不配

我的菜地，在老家最偏僻的地角上
可以避开熟人的目光，可以随心所欲
将白菜换成青菜，将萝卜换成葱
将葱种得老态龙钟。一半活在过去
一半没有将来

夕阳下，我逃离
像一只狗掀翻了沉重的十字架

菜地有时凋零，有时繁华
有时，种出的菜高过了生活本身

归去来

曾经的山水埋进心中再不出来
曾经的灰尘已被荡涤得干干净净
曾经的奔跑在村口回了头

鱼儿在池塘里吐着水泡
牛在山上妻妾成群，温顺的羊
不知什么是远方……

车来车去，菠菜的梗是甜的，去掉可惜
车去车来，白刺颠味道微苦，不容浪费

奔跑的兔子划成优美的弧线
萤火虫的光，赛过金碧辉煌

抓一把泥土，归去来兮
岁月绵长，五柳先生的追与不追，一条小河
都泛着永恒的绿意

举一杯酒，敬自己
广场上的稻草人忘了，一群麻雀的欢乐
就是自己的快乐

麻雀帖

是去年的那只，又仿佛不是
是清晨的天籁，又仿佛不是

草木在背后的山上郁郁葱葱
修茸后的花园靓丽无比
森林，被推到了更辽阔的远方

麻雀与麻雀；在窗台上争食
在街上比飞；在草丛中，抖着各自优美的翅膀
阳光明媚，白云朵朵

站在树枝上的麻雀，一个劲冲着我叫
仿佛我就是它，失散几世的亲人

鸟鸣人间

风起长林，鸟落于巢
从山下踱步于山上
玩鸟人一路醉于鸟鸣
从山上移步于山下
玩鸟人一路湮没于人声

山中有亭，清风徐徐吹醉一群又一群人
山下有人，熙熙攘攘，喧嚣吵醒一只又一只鸟

山下是人间，山上是仙境
山上，山下只一念
上山的人，想摘几声鸟鸣，归家
下山的人，想揽几片白云，回头

“吵死了”，旁边居住多年的老人怨道
一到天明，她就把鸟鸣
关在了门外

奔跑的羊

我决定休养生息，在草原上繁衍一大堆子孙
他们一出场，就惊天动地，一排又一排
我是王吗？他们能攻克世界，甚至飞到金木水火之上吗？
我雄心勃勃，豪气干云
狼星下垂，狗变得高大
我不敢出门，在一本书里唯唯诺诺
成了温顺的童话。小羊乖乖，我始终未曾开门

我喝酒，把尿当成了琼浆。我拿刀
杀死一块豆腐。我种出的草，一片枯黄
屋前，虎啸布成大网

我只能期待。相对论让虎狼变小
我还希望，生物链里的另一种生物出现

打开门，我看见明媚的阳光照在草原上
大地安宁。如果有刀子，请从背后
悄悄地插过来

朴素的事物

母亲越来越瘦，干瘪的嘴
一讲起话就停不下来：蛮子、桂生
他们都在老家的田坎上，捉黄鳝
挖折耳根，与后山的竹林为伍

母亲拿着钱，在菜市一角一角地讲价
别人都不理她。她转身
然后又倒回来，还是一角一角地较真

一百元，母亲觉得
那是一片苦竹一年的生长
一年的汗水滴在一片稻子上
母亲不知道，从遵义包车到虾子，一百二元
当然，她也不会知道
她的世界里，西红柿2元一斤
一背篼就是一百元

“那个秧秧菜，最多一角钱一斤”
她又在超市里，用沾满泥土的眼光
衡量所有物品的价值
你看永生多好，又种了一片橘子
据说王家坡上，去年的大脚菇
今年又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母亲走在大街上，对着高楼
这边青山，那边绿水，中间是柏树
周围的人惊奇地看着她，他们不知道
她是一株，行走在乡村的植物
一生都在朴素的山水间
穿来穿去

万物有序

一棵草在枯萎的时间里，它会不会怀念一只蟋蟀
一只蟋蟀在被一只鞋压住的时候，它会不会想念炙热的夏天
夏天在立秋的当儿，会不会想念，一颗陨落的星
一颗星在撞击的时刻，会不会想念阳光
阳光在被乌云遮住的时候，会不会想念阴影
阴影在散开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闪电
闪电在消失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一棵高耸的树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一口棺材不过是人自己营造的尊严与庄重
飞速旋转的尘埃，同样具备高贵与冷艳的气质

于是，我想，怎样将宇宙
虚构得更广、更长。把世间所有复杂的思想去除
让稻草人在烈火中新生
让万物重新排序

那时，怀念将是件
幸福而又幸福的事情

白鹭湖

湖底的青山被蓝天收藏
父亲的扁担被阳台收藏，天亮出门
他倒背的双手，成了青山的背景
父亲孤单，与湖交好
湖四面的每一个地点，他都能唤出乳名
每一块石头，都熟悉他的身影

麻雀们叽叽喳喳，更是与父亲
无话不谈。他们曾经具有相同的理想

父亲飞着，飞着
不知不觉，流下了莫名的眼泪
“望天干”——
醒来的夜晚，他脱口叫出了
白鹭湖废弃多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