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一火车的春天已经来临了（组诗）
陈克锋
  
1春天，想起一匹快马

春光有些晃眼了
被漫长黑夜擦亮的汉字
冲破束缚的栅栏，高扬鬓毛，向四月飞奔

它们发出悦耳的嘶鸣
在我童年的乡村土路上，绝尘而去
那个骑手，不停地挥舞快鞭，厉声呵斥
两腿夹击白马腹部，春光晃眼

我分辨不清，骑马的人是悲怆还是兴奋
唯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哒哒的马蹄声
沂蒙山小调一样撒在土路上

这匹快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为什么
奔跑在乡间的小路上？我为什么成了骑马人
骑着记忆的白龙马，挥舞的响鞭，无情地
落在时光的屁股上？

更重要的是，我时常被那个骑马人骑着
一路狂奔，从没有觉得停下

从来没有停下的，还有春光。即使在
严寒的冬夜里，我也能看到。春光，有些
晃眼了


2贴对联


上等的白面粉，清爽的东井水，饱满的光照
和醺的风，掺杂一定比例的，年三十的喜悦
熬一流的浆糊

母亲熬的浆糊劲道，我让孩子先给灶王爷用
工工整整贴上红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横批千万不能忘了：一家之主，轻柔抚平
孩子们贴了，我总是用手揭一揭，再习惯性地
抹上一层初春的阳光


3立春之后

立春之后，我才能描摹这个节气
由沉睡到苏醒的过程，才能有效发现
它其实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动词

立春，是高粱秸和报纸扎就的风骨
在空中的第一次试飞
立春，是母牛低沉而焦急的唤崽声
立春，是父亲从冬天的角落扛出了犁铧
立春，是母亲从屋门小心地卸下一块玻璃

我坐在天井写作业，高远的天空叫人仰望
立春之后，我还要再把棉衣穿上一段日子

大地，在牛鞭的抽打下睁开了眼睛
去年的燕子开始孕育新春嫩黄的呢喃
它们从缺口窗子飞进飞出
累了，就在不远处的电线练习《春日协奏曲》

煤油灯下的我，也能看见月光
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有时我听到调皮的鸭子
因为误把灯光当作虫子，不停的啄击声

立春之后，复苏的万物让我倍感惭愧
颤栗的笔尖不能替我完整而深刻地
把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


4春天的柳笛

长的，是老人，瓮声瓮气
短的，是孩童，哭也嘹亮
我夹在中间，不敢发声

我怕鼓起小腮帮，一吹，就把地下
酣睡的那个人，惊醒了

她一醒，婆婆丁，苦菜花，土妮子头
就一下子睁开，泪汪汪的眼睛


蜂蜜

表妹凤娟五岁那年从蜂箱掏蜂蜜
被群起而上的蜜蜂蛰了几十针
鬼哭狼嚎，眼睛肿成一条缝
每到槐花飘香的时节，我都想起
这件童年的囧事

表妹凤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提及往事，风轻云淡地笑，仿佛忧伤
被温柔的春风吹走了
她不知道，那些蜂针，扎进了我的心

生活的蜂箱更大，我还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伸出好奇而渴望的小手
一次又一次靠进春天


5疯女人

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槐花已经很香了
她优雅地坐在村后黄泥汪里，皮肤雪白
身材苗条，像遗落在人间的仙女，像乡村
清晨一道最美的光

她对询问的婆婆们说：你们不要动我的浴池
我还要洗澡，我还没有洗完

太阳很高了。她还在洗，纤细的手指撩起
黄泥巴汤，高雅的气质让她更像贵妇人

在一群乡下女人怜悯的叹息声中，她继续洗
一块泥巴洗掉，又一块新的黏在她雪一样的玉体上

后来，不知哪个胆大的婶子，三下五除二地
给她套上了旧衣服。再后来，这个美少女
到了哪里成了谜。一切，像被太阳蒸发的泥水一样
消失了

这些年，我一直试图回放村人看到的那一幕
一个城里女人，在村沟底很享受地淋浴
一群习惯了指桑骂槐的女人，学会了沉默

在槌洗衣服的时候，使得力气，不再像以前
那么狠


6暗号

弯月时，炒生瓜子
满月时，提整盘的向日葵

瓜子大姐依在电线杆上
深情地望月亮

月亮也深情地，望她


7逗流浪猫咪的女人

小小的铃铛晃一晃，她的心就响一响
顽皮的小猫咪，腾挪跳跃，最可爱的
是四脚朝天，狮子滚绣球

它蹬一次，女人心里的乱麻就轻一些，疙瘩
就小一下
它蹬一次，女人就会心地看一眼
蹲在车底的那只老猫咪，仿佛看到了她
蹲在乡下墙根打盹的老男人

娇小可人的女儿
离开她多年。也像她那样，喜欢
把一枚小铃铛拴在长长的绳子上
单脚跳啊跳


8一块玻璃在春夜摔碎了自己

一块玻璃
看过人间多少秘密
内心就有多少五味杂陈
它终于把自己狠狠地
摔碎了

重生之前，它忍不住
替人间喊了一声：疼啊
像为自己，喊魂

落了一地的泪水
晶莹，剔透，每颗都有我的影子
小心抚摸它，有硬硬的骨头

玻璃门缺口的地方
是一双双深情的眼睛
——它终于把自己
成功地摔碎了

它终于把那些深情
立体地刻在了我的魂魄里

9星星

“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再见吧，
妈妈”，第一晚，五楼女高音，绽放
一朵悲怆的山茶花
忧伤的旋律，仿佛立体画面，第二晚
循环播放，从同一所窗子流出来，盘旋上升
第三晚，从窗口往上看，温泉花园夜空一颗星
比往日格外亮，楼下垂柳瘤洞，小猫咪
找不到了。它被不懈的歌声，顺利
送达星星
第四晚，平西王府派出所出警
带走女高音和星星

10拉煤的火车

找不到正确而有效的管教方法
当她面对一车皮一车皮沉默的孩子
（他们皮肤黝黑，闪着光）

绿皮火车
这位年迈的老奶奶，一路
磕磕绊绊地走
呜呜呜呜地，哭

她不知道
自己悲伤的哭泣，已经唤醒了
那些孩子内心里的火
（有多么微弱，就有多么可爱）

一车皮一车皮的煤炭啊
都是善良的孩子
年迈的老奶奶，呜呜呜呜地
——哭着

她不知道，一火车的春天已经来临了

11一根牛绳

从小到大
都服服贴贴地跟着父亲
闲时吃草
春耕了，会被父亲多喂
几片黄豆饼

一年生下一个孩子
母亲
想想就流泪

最后一次走出汪家庄
它已经很老了
但还是坚信不疑地跟着父亲

现在，那根让母亲流了好久眼泪的绳子
牵着我

陈克锋，1976年出生，山东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文学作品散见《鸭绿江》《北京文学》《诗探索》《星星》《青年文学》《芳草》《天津文学》《广西文学》等刊物。多次入选年度诗歌选，获得全国诗歌大赛金奖若干次。出版专著六部，其中诗集《母亲的北京城》《父亲的汪家庄》《俺的北漂史》构成“北漂三部曲”个人诗歌写作体系，引起诗坛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