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纸石


每一块石头
都藏着一具佛像

它用微笑和沉默
镇住了大地
这张惊慌的宣纸



风化


一块石头，在堆场
风餐露宿好多年
变得越来越白，接近骨灰的白
让我想起漂泊多年的父亲
也是这样悄悄风化
以至于，我想不起他
曾经的容颜



发现


每块大石料下面
都垫着枕木
多少年后，石头被吊走
压在石头下面的木头已经腐朽
有的人可以天长地久
有的人只能执子之手
走过一段暗淡时光



我的中年


不再是锋芒的钢铁，也不是儒弱的泥
我的中年更像石头
石头是钝器，没有锐角，不伤人

它伤人的时候
用尽了与生俱来的气力
天地为之动容
如一个闷雷

飞出去，是闪电
落下来，是尘埃



大理石


两颗大理石，来自
同一座山同一个矿口同一具岩体
它们并排端坐在堆场上
底色像鱼肚白，灰色纹理，明显
藕断丝连

昨天，一颗大理石上了框架锯
另一颗孤零零的，还在堆场
它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
未亡者，一夜之间，迸出了裂纹
溢出了锈斑，像是一个人
哭过了，红肿的眼睛



荒料堆


他说，他熟悉每一颗荒料
以前是凌乱的，现在整理得
有条有理，按品种分类
像叠罗汉，垒得高，坐得实
他没有发现，荒料堆里异常的气息
有人躲在这里抽烟，撒尿，野合
有人抱着石头哭，碱性的眼泪
滴在酸性大理石上，中和了悲伤
员工们都喜欢往荒料堆里钻
这些层层叠叠的大理石
白天里，多么像一座坚固的城堡
黑夜里，多么像一片密集的森林



送刘公子


凡是水上漂的石头
惊艳之后，最后都沉入
安静的河底

凡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人
最后都化为流水
胸中已无块磊



大自然的信物


从大山到码头
从海上到彼岸
从堆场到桥切机旁
从排版区到货车平板上

石头，一路缩小，越来越精致
仍像是一封未曾启缄的情书
从远方来，寄向远方

害怕到了你手中
突然变成一颗破碎的眼泪



佛珠


神不会絮絮叨叨
他制作了佛珠
挽着众生手
走在归依的路上



霜降


只要功夫深，石头磨成镜
也可以磨出百变的造型
我愿意是这样的一副肉身
交给用心侍弄的人
接受敲击、火烧、酸洗、钢刷，抛光
人生就是一帧帧受折磨的截面
哑光面，荔枝面，火烧面，酸洗面，编织面
皮革面，水冲面，丝绸面
客官，你喜欢哪一款
所有的效果面，无非都是苦难
结成的霜



如我所愿


我认识的人，不如我认识的石头
如我所愿
世俗逐渐抛弃了我，石头逐渐拥抱了我
被挤压的空气，在堆场获得了释放
如我所愿
在石材厂，我每天可以发现不同的美
天然的美，无限的美，永远的美
如我所愿
我所短缺的部分，正是石头擅长的部分
我所倾述的部分，正是石头沉默的部分
如我所愿
我生养的石头，返哺了我，并将为我送终
如我所愿
大隐隐于石



打磨工的理想


我俯下身，耐心地打磨
不断地换磨头，浇灌苦难的泪水
我将重整河山，把雪山，森林，草原
牛羊，炊烟，唐诗宋词，魏晋风度
从石头深处，解放出来
我要用眉清目秀的纹理，再造一个
山清水秀的太平盛世
它将穿透历史大山，时间长河
我知道石头的疼痛，但卓越的打磨工
工艺与理想均无法传承
今日，它是我的前生
他日，它是我的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