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的地域史《组诗》

（一）开篇词

坦白说
逃遁之心越来越切
而立之年
匍匐在人群中
无所适从
  厌倦了那些羁绊之物
和伪装的善意
我决定以重蹈覆辙的姿态
清理内心荒芜的杂草
逃回曾经想逃离的地方
──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子
尽管它贫瘠衰老
并不那么光鲜

（二）就是这样
  
这是一个乳名叫白家沟的村子
大西北一个不起眼的村子
全村几乎是白姓人家的村子
一条国道穿过它的身体
一个个外出的打工者
从这条路上出去又回来
一寸一寸的黑色石子
是亲人一寸一寸的思念
  一条路，年复一年
成了一个村子无穷无尽的伤口
目光所及的高处，凹凸不平
孩子们的童年
就是这样
跨不过一座座高山

（三）被改造的村学
 
多少年了
  被遗忘的事物越来越多
突然翻出手工缝制的布书包
这些落满灰尘的往事
也突然从90年代跳出来：
课堂上尿湿了裤子
听大同学讲述看过的武侠剧
打沙包之类的游戏
...........
如今的村学，成了养鸡场
一张张和黄土一样憨实的笑脸
成了回忆
散落在天涯的人
路过乡愁
路过一代人的成长史

（四）三嫁的翠花

她残疾、文盲、话痨
遵循古旧的风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初嫁的仪式简陋
那时胆怯、惊恐
不懂羞涩
只知道要离家和一个男人过活了
我无法判断
一个16岁女子的春心
后来，没人清楚离婚的真相
她这个大孩子扔下自己的孩子
再嫁三嫁
男人一个接一个的死
再后来，呆滞、迟钝、沉默
或许杜甫笔下的翠花
和她的遭遇，不谋而合

（五）老光棍儿

整个昔日昌盛的家族败落了
如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抵挡不住四季
风湿骨痛缠绕仅剩的唯一男丁
从我记事起，他就没有媳妇儿
表叔的父母先后离世
偌大的庄院更加孤独
大约二十年的时间里
我每回来一次
他的驼背就严重一些
我从矮个儿的少年
长成高个儿的青年
直至他变成一张弓
也没有告别单身

（六）偷情

从潘金莲算起
这样家喻户晓的女人还有几个
无论秦汉，还是唐宋
时间都一模一样
村子逐年冷清
她们守着空荡的家园
守着繁荣的寂寞
日复一日的空虚
总要有人来填补
大雪所掩埋的事物
如瘟疫在村民之间蔓延开来
务工回来的丈夫
不久死于一场阴谋
张嫂和王三儿之间的春天
在以后的每个夜晚，放肆的盛开


（七）凋零

正在发生的
已经发生的
一切罪恶和善果，都真实的存在了
不需要掩饰
不需要澄清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被遗忘
包括上帝和诸神
都要遵循宇宙法则的运行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邻村姑娘
是移动的山丹花
色泽过分艳丽，惹起别有用心的
老男人的荷尔蒙
她过早的枯萎凋零
几年后，他亡命于一场醉酒事故
这样的结局
如同一句偈语

（八）媳妇儿成了婆婆

从前 ，姑娘就是姑娘
只有结了婚才是女人
现在，姑娘不全是姑娘
可能随时会变成女人
从前拜过天地，生死契阔
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也无法料到结局
才四十年的光阴
我不明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前的媳妇儿就是媳妇儿
孝顺、羞涩、节俭
现在的媳妇儿
全家人当祖宗供着
车里一个成为婆婆的妇女
慨叹的说到

（九）两个男人

家里一个男人
外边一个男人
一个是法律上认可的男人
一个是情感上认可的男人
两个男人
似乎成了一个女人的附庸
一个女人左手拎着忠贞操守
右手高举风花雪月
我所熟知的乡村已死
固有的伦理体系土崩瓦解
德高望重的户族长
高高在上的丈夫
统统跌落至炼狱

（十）面子

巧言令色者
热衷于吹嘘、使诈、卖弄
总要表现出自己的高明
众人沉默、大笑
如小丑一般的嘴脸
暴露无遗
有客自远方来
他装作热情的样子，十分逼真
耗费酒水、菜肴
面孔内外分裂
他邀请时的表情南辕北辙
场面够大
撑大的面子也够大
这些虚情假意不攻自破
面子也不攻自破
连同里子一起弄破

（十一）跛脚贼

秋日艳阳被卡在天边与山头之间
云彩滚烫
落在王老五的脸上
如鲠在喉
跛脚男人迎面而来
五官在有序的起承转合
重新构筑喜怒哀乐
王老五看着他手中的锄头
笑嘻嘻说到：我家也有一把这样的锄头
只是夜里被跛脚的野狗叼走了
那男人笑眯眯的应了一句
就是，这野狗可真气人
表情异常自然
对于他夜里出没的行径
邻居们都心知肚明

（十二）湿漉漉

湿漉漉的三月
湿漉漉的村庄
湿漉漉的冬小麦
湿漉漉的萧索
湿漉漉的满山杏花
湿漉漉的田野
还有我湿漉漉的惆怅
这些命里的烙印
在逃离者眼里
越来越沉
即便在千山万水之外
拴住我灵魂的
还是这些东西


（十三）该说些什么

工业文明的野兽
日渐蚕食着曾经美好的乡村
一拨儿一拨儿的青壮年劳力
不分性别，把青春奉献在异乡的土地
留守儿童、妇女、老人
守着凋敝的村庄
农田荒芜
陋习如草，疯长、漫延
搓牌的声音清脆，高于明月
扎堆儿的人群，他（她）们谈资丰盛
彩礼裹挟着攀比和面子
压弯一个中年男人的脊梁
面对新的野兽
我寡不敌众
还能说些什么

（十四）结束语

小小的村庄
装满了我整个童年
它闭塞、贫穷、愚昧
它也朴实、勤劳、憨厚
说辞简陋
语言所呈现的极其有限
无法承载一个村子富裕的表情
陈年往事
风化、分解、消亡
万物拔节凋零
替四季喊出希望和疼
污血继续生长
阳光继续生长
幸运而不幸的人间
让我深陷其中
困惑不已

作者简介：白光辉，供职于甘肃省合水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作品散见:《延河》、《飞天》、《陇东报》、《北斗》、《九龙》、《环江》》等省内外官方刊物，在横行胭脂、汉诗选刊、陇东诗群等省内外有影响力的公众号刊发作品100余首，2015年出版诗集《破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