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疫情过后

像个自由的囚徒
我会高声呐喊，让声音
代表长了翅膀的我飞上云端
我会跑向人群，和遇到的每个人拥抱
熟悉的，像复印机相互再复印一遍
陌生人，请将距离清零

活着，不再叫苟且
劳动，不再叫偷生

我也会跑向大自然，被忽略的春天
将重新相认，每一株草
都像死去后又活过来的亲人

记忆是一张被扔在不远处的牛皮
披在身上，就能复活
故去的人，是上面的癣病
反复发作，反复醒来
一生都不能治愈


2、正午，只有粮食还在烈日下

只有粮食还在烈日下
眷恋泥土者，拔不出脚
这多像我的父亲，生于农村
也死于农村，葬于农村
烈日暴晒的坟茔，父亲不喊一声疼
庄稼也一样，它们齐刷刷站着
像无辜受罚者，白天受训
夜晚再用力，撑着黑夜向上拔节

我的父亲，捧出汗水
我的庄稼，捧出泥水
我，没有什么给予世界的

正午时分，我以中年之身
将他们写进诗歌，像将灯火点燃
放在油灯上。豆一样的灯芯
和一粒麦子，一粒玉米没有不同

正午烈日下暴晒的庄稼
将成为黑夜的全部


3、鹅卵石

我相信，形成之前
一定经过燃烧，挤压，变异
它的前身，是片土
我相信，一块被水反复洗过
耳语过，抚摸过的石头
才是现在鹅卵的形状
有生命，从不孵化
我知道，它有刀有枪有愤怒
子弹、刀刃和烈火却朝向自己

一条河流，就是一座寺庙
一块石头是来此修行的，最后
把圆润交给了世界

不要碰它，也不要敲击
试图伤害它的人，会催生一块鹅卵石
把自己翻出，还原成山
所有的伤痕都将复活成利刃

它伤害你，总在你伤害它之后


4、要使多大力气才能扭转风的方向

要使多大力气，才能扭转风的方向

那个扭动北风的人，仿佛转了一下钥匙
满树的桃花就被打开了，要多么合适
风的身子才心甘情愿转过去，快看
风朝着水流的方向吹，麦子的头转向北
仿佛为了多留夕阳一会儿，风
又吹向大海，总有一股风拧着身子
方向不确定，像孩子头上的旋儿

那么倔强，风
我看到一面旗帜扑啦啦抖着
然后垂下，仿佛悼念一位过世的
一生不曾屈服的人


5、白马

白马已死，需在夜黑月高之时复活

在黑水河中，月亮越洗越白
月光正沿着河水上岸，脚步声
和水拍击河岸的声音相似
也是银白色的，略带被束缚的嗔怒

你会在立夏，在暮秋
看到白马的鬃毛，铺满原野
仿佛原野就是那匹白马
卧着，梦还在泥土下深藏

只有白马复活，从月夜
从一个人凝望的眼睛，黎明时
阳光照耀人间，那匹马腾空而起

白马没有死。蜿蜒的山脉
披着白马的皮，像巨大的蛇

夜黑一次，白马就蜕变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