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莲

听说，冬月的莲花开了。
去啊，去啊！去寻她，
去寻凛冬的盛夏。

我不知道，凛冬有没有盛夏，
我不知道，盛夏有没有繁花。
我不知道，因为寒风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但今夜我便要离家。

我驻足街口，没有人。
孤影披在寂寥的身后。
一个人也没有的街口，
通往冬天的尽头，我不知道
冬天有没有尽头，我不知道，
但我仍要走——
去到冰冷冬天的背后，
去那没有尽头的尽头。

紧锁的围墙里，
城市，是封死的冰窖。
风——悠远的狼嗥，
呼啸——
掩埋过往的喧嚣。

城市是白色的，
连向被雪覆盖的城墙，
连向城墙之外，更高、更远
山的脊梁。
连向幽冷的天空，还有，
刚刚升起的，淡蓝色太阳。
去啊，去啊！去寻她，
我加快脚步——去往太阳的方向。

天幕之上，冰冷的冬阳当头
我顿足，我焦急回首。
却见，冰花压低了枝头。

是花！是花——轻灵的几点，
点缀了玉树的容颜。
温热而微冷
是花，却不是我魂牵梦萦的莲。


逐·莲

天空、流云、飘飞的白雪，
被阳光染成蓝色。
玉树的半截花枝，
嵌入门锁，深深的利齿。
锁链落地沉闷的响
将城门唤醒。

曲折的山路，淡紫色光点闪烁，
引进苍茫的前路，纯粹的白。
上山，上山！心跳在呼喊，
去高攀，去追随那云顶的玉瓣！

山林的微光，是奇异，
是灵动的蝶儿翩翩，
是紫罗兰，是那星夜的回旋。
蓝色的光线被枝叶打碎，
洒了一地，洒满我的衣袖、我的衣领
——我的肩。

可是谁的梦？可是百年前的伊甸？
可是云端上筑的宫殿？
可是山泽里谁的庄园？
又或只是山林，
无人问津的荒野。
或许冰画的梁栋
并不让人流连。

风，仍旧咆哮，凌乱。
任他凌乱，我不管。
我不管，怎样痛楚，风斫下的伤痕；
我不管，怎样陡峭，山的万仞。

我向前踱步，山路也不停留，
崎岖的冰阶，它们不断向后。
去啊，去啊！怎会漫无目的
去啊！去寻那冬的精灵！


遇·莲

娉婷，晨昏之界，
靛的叮咛、蓝的低吟、
碧的呢喃，白的呓语，
化几抹葱茏。极光与冰铸的古榕，
相映、相拥、相融。

何时过了长夜，我不知。
我不知，何时来了清晨。

那晚衔了诗与远方，
纸鹤，匿在我的行囊。
而暗红的夜幕，遮了我
日光的蓝——今夜没有月光。
抟飞的信使，复衔了北山的灯火，
崎岖被柔光点亮。

去啊，去啊！去寻她，
去寻那凛冽的烟霞！

烟霞，许是稚气的侧颜，
雪捻的鬓发，
缀了光华的翩迁。
素衫微浮，风也不躁动。
青空之下，摇曳的花蕊；
半阖了眼眸，半掩的心扉。
我微探了手，不忍上步。
只怕余温，灼了我莲。

日月，似乎失了明；
天地，只有伊的兀立。
没有壹贰与零陆，
南城的行色涡旋后飘走。

再见了！红色与蓝色；
再见你的冷与暖；
再见了！云影与天光；
再见车马与乌帆；
再见了！真与假；
再见了！善与恶；
再见了！生存与毁灭；
得意与平庸与落寞。

我心惟有苍茫，
金色光勾勒伊玉面。
祛一袖往日彷徨，
再没什么值得流连。


誓·莲

我想这样就好，
即使伊终要离开。
想留下这一霎光影，
陈列在我的窗台。

我心在微雪中平息，
血液沿着金色脉络。
向着那无言的苍茫，
与伊的静流相和。

凛峰孤高的莲啊！
——与伊誓约，
我抛开言语和字画。

我承诺逃离南城，
缄默中流浪终生；
伊许我繁星与光轮，
伊许我北山的青灯。

我承诺心弦的来信，
伊许我冰花似锦；
我承诺与夏季相搏，
伊许我蓝紫色篝火。

我承诺孤独的灵魂，
伊许我被安抚的心；
我承诺来年又来年，
伊许我今生的永远。

我还有太多起誓的筹码，
因为南城的我一无所有。
而伊浅笑，粲然却不语，
我想安宁本不在拥有。

渐暖的天只剩下空虚，
伊在金光里浮升，
只有光和热带来的昏沉，
只有不安的活水
惊扰众生……


忆·莲

黑月将我谱作一首诗，
曾几何时，莲
——牵挂着我的固执。
我只向前，星奔川骛，
我只向后，百年孤独。

没有雪的冬，苍天最冷的年纪；
唯有沉的钟，哭颂又哭颂。
“去啊，去啊！去寻她”
再无凛冬的孤芳，
窗口是无边的盛夏。

我该怎样记下那一年，
以最最平淡的一笔。
以期冀、以霜雪，
以独怜，以金蕊，
以失落，以初阳，
以凋零，以思追。

以一切带“雨”的文字，
我求将彗星兑去了丰收；
以一切花木的姓氏，
作一曲连绵，
来换走白昼。

“去啊”，心却无力呼喊。
等到夜来，
抚慰一个孤身旅人的梦。

我看见群星，
绘成伊的音容笑貌。
没有什么比月光
更配作伊的咏叹调。

夏的世界，我是尘中客。
祈一瞬冬雪，
奏一生秋歌。

再一瞬就好，
请让伊与我一同执剑
去斩碎一切虚幻的热忱，
——把寂冷还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