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是白色的

我看不见伊犁河
莽莽苍苍的次生林
使时间看上去是平面的
蓝天下，雪山
和冬天看见的不同

仿佛煮沸的牛奶
被外婆倒入碗中
摆上小炕桌，每人一碗
奶锅的锅沿印一圈白色

时间被我们喝光了
世上再没有外婆
那么天山在夏天的雪线
忧伤又悠长的样子
仿佛一层泡沫
被思念黏贴在天边
一只鹰缓缓飞过伊河两岸
天地间变得安静了



青铜时代

器物显得那样珍贵
被陈列在博物馆
曾经是生活的一部分的青铜器
在时间里三缄其口
并不轻易说出生活
或者战争

但气息一直在
每一粒铜锈里

我敬重生活在青铜时代的人们
一顿羊肉饭可以煮很久
有人从马上归来
田野卷起苍翠的幕布

一个人的血也可以流很久
让他在死之前看见自己如夕阳
一样渗入温暖的泥土

青铜器不那么敏感，不那么锋利
当然也就不那么廉价，快捷
直到现在也有某种温度
像一枚钢笔头那样拔出来
停止叙事时还在静静呼吸


它没有说到空中草原

它没有说到青草
怎样生，怎样死
它也没有说河水怎样来，怎样去
它也没有说人们占用着
小小的地球一角
在细细一根线的河流
两旁怎样感念天地之悠悠

青铜时代遥远
似乎并不是地球上的事件
直到看见馆藏的青铜器
直到学会从钝重中辨认锋利
以及，如何从今日的命名中
回到昨日的故事

青铜器说了一个很大的世界
我不再通过草原辨认时间的遗迹
泥土熟知青铜的光芒
但是泥土也从不说话



我没有买药

我坐在中医院对面
药店门口的长椅
来来去去的人穿过林荫道的光影
变幻表情和色彩
一辆救护车刚刚低唤着开上马路

仿佛坐在荆棘丛中
时间是黄昏的太阳
我深感歉疚和不安
只坐了两分钟不到就起身
医院的隔壁是博物馆
时间一边陈列自己一边贩卖隐痛
医生落在病人眼睛里的光
就像刚刚陈列品给予我的安慰


猎物

我走进雪山的油画框
框子漆黑，是一只鹰的环岛公路
你好，孩子
雪山用极地般的嗓门开口
你好，雪山
我的声音细小
勉强算得上一朵雪菊的摇曳
什么时候可以靠近你
我问垂垂老矣的雪山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靠近
雪山突然变得有点丧气
千百年来
我见过像你这样追寻
被寒冷冻伤十根手指的人
又长出新的野花的手掌
继续向我招手

是啊，雪山，他们为什么
是一朵花了还没有忘记
将生命的最后扎根在荒漫的砾石中
每一个春天都向你挪一点

他们就像你一样
在穷尽自己的体验中盲目而无助
认定我就是终极之地
他们发现什么了
这里只有寒风，巨石，荒漠植物
这里并没有谁在

我的周围都是人
他们陌生的温度
让我一年比一年快地融化
雪山的声音透出沙哑哀伤的调子
比起那些忽略我的人
他们更容易让我受到伤害

可是人终其一生不都要追求真理
达到行为与想象的极限
但我不想那么早
就被他们送到大海中去
改变会让我难过
让我感到世界只需要海的平面
而不是冰峰的高度
我的命运就是凝聚，眺望永恒

那天，在雪山的油画框里
我看见野花的手势，石头的微笑
我看见雪山在我眼前的无奈
我还看见我
在鹰的目光里是一只奔跑的猎物


雪山笔记

山是白色的
山上有雪莲，雪豹，雪花
天晴的时候
雪山出现在城市的四面八方

雪山离我的生活很近
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它
当然我不知道雪莲真实的摸样
雪豹踞于高处的心
雪不分季节蝴蝶般飞舞

我觉得自己看见的雪山
并不一定存在
但是雪莲，雪豹，雪花
它们一定存在
这是雪山活着的证据和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