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  梦  令（外四首）
             张有松

小乔初嫁了
那是江南三月
我在小酒馆里喝忧伤
看窗外大红花轿抬走了春天的盛景

当垆卖酒的，名叫文君
皓腕似雪
一个小女孩围着她叫妈妈，妈妈
相公司马相如只知在外奔功名

我这个穷书生
今日没有心情与她贫嘴
为她，为初嫁的小乔
眼中蕴满了泪水

小乔是我的青梅竹马
是邻家的小妹
今日我要喝得酩酊大醉
把回家的小路当作奔赴远方的大道

桃花落纷纷
这是《诗经》里的三月？
还是宋词里的三月？
快看！店门口进来了叫如梦令的女孩


     二、夜过天目山脉

时间回到了远古？
没有人间灯火，一星半点
照亮一页史书

只有黑，旷古
从世界内部向外扩展
又从外部向人的内心充填
比阳光，让人更心安

黑暗泱泱。世间的一切
更接近真相
——我们习惯了光
所以，看不见

     三、买    酒

卖了落日，再卖晚霞
卖了故乡的田地
再卖长满了瓦楞草的老屋
卖了光阴。呼尔将出换美酒
——我要喝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留下一把老骨头，不能卖了
老且老矣，还没有弯曲
留下一壶乡愁，一口喝了
伐了梧桐，凤已飞也
故园从此只在梦魂中

归去来兮？从此家在何处？
试着在体内开一片荒地
插花栽桑，种菜种谷
再挖一口深井，按故园的样子
清爽的井水可洗去一身尘土

那一轮月也不能卖了
它是我们最后的寄托
一千年，二干年，三千年，光阴老了
月，依然如一块美玉
亮出它最初的纯洁

况且，况且
在我穷困潦倒时
可以拍出它当酒钱，换取美酒


     四、月光是一部《山海经》

今夜的月光是一部《山海经》

我读出一条河流的源头是冰川，终点是大海
读出它的历史和现在，光荣和耻辱，还有它的清澈与混浊
读出大地的平缓如母腹，流过一腔热血的河流
读出大地盛开的花朵，无数倾倒的枯木
犹如读出人性的光芒与黑暗，读出鹰隼和鸽子的天空
读出大海无边，接纳一切，吞没所有
我还读出了冰川冰冷下面的火焰，大海汹涌深处的沉静

我读出北溟有鱼，扶摇直上九万里
一支火箭也追不上它的雄心壮志
我更喜欢读出小草下的蝼蚁，背负半粒粮食，负重前行，以巢为居
读出一个人的青丝和白发，欢笑和泪水
犹如读出青铜和绢帛，诗赋和民谣
读出一个人的异乡和故乡，生老和病死
犹如翻开一册《诗经》，合拢一轴画卷

最后，我读自己
读出自己心中的魔鬼和天使
读出那对折断的翅膀，依然洞开的一扇小窗
读出自己的血液和骨头
血，是红的；骨头，从不弯曲
我越读月光感觉越是深奥
自己越像一张白纸，浩瀚宇宙的一粒细沙


     五、祭  父   日

在烛火和香的烟雾中
我看见他侧身进门
随后脚步有点迟缓
站在那里，环顾左右
慈详地看了我一眼
坐到为他留的凳子上面

他是那么瘦
还是多年前的样子
在我这样想的时候
他已隐身不见

只有烛火拼命摇曳了一下
表示他刚刚确实来过


     六、原野上的荒草

疯长是唯一的出路
稍有懈怠
只能被挤在低处、暗处

抓紧一小块土
没事就疯长
有事就相互身子挨着身子
以抵抗风雨和时光的侵蚀

一转眼
就高过了身边的灌木
遮住了我远望的目光

一些练轻功的蚱蜢
从一片草叶
跃到另一片草叶
仿佛是从一座山头飞到了另一座山头
一些小动物出入草丛
犹如猛虎出没森林

想起砍头的那些青草
在城里被叫做草坪
是多么的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