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题字 吉狄马加

祁连，巨灵和天境魅力之于诗歌的召唤

燎原

收入这部诗集的诗作，共分三大部分，其一是昌耀的诗，也就是昌耀有关祁连的诗作；其二是“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祁连”作品选 ；其三是青海诗人书写祁连的作品。

2019 年 6 月，由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与中共祁连县委、县政府等部门主办的“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祁连暨‘天境祁连·诗歌艺术节’”，是祁连县历史上首次大规模的诗歌活动。

祁连，作为大山腹地，拥有雪山河流、森林草场和农田的全地形地貌，是矿藏水利资源丰富，各种植被丰茂的世外密境般的所在，它之被称作“天境祁连”可谓名副其实。这一罕见的自然生态魅力之于诗人们创作的激发功能，自然不言而喻。但祁连更有着厚重的人文历史，一种隐形于地理场域和人文历史中巨灵的存在。且不论历史上的匈奴人“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苍凉吟唱，以及蒙古族、藏族在这里的部落迁徙与移动，近日翻看资料，竟发现温家宝同志在其《温家宝地质笔记》中，亦对祁连县有过描述。他在 1970年 5 月 18 日的工作日记中写道：“昨天出发，夜宿张掖，今天到达祁连。虽然已是初夏，但在翻越 4300 米的俄博达坂时还是非常冷的。我们又穿上了皮衣，戴上了皮帽。山区河流的巨厚冰雪才刚刚融化。”此外，在其 1974 年的地质笔记中，还有一幅由他手绘的“青海省祁连县五个山沟 P39 铜矿化点平面地质草图”。据介绍。当年作为甘肃地质局区测二队的队员，温家宝与其同事经常从祁连山南坡到北坡，从事地质作业。以至于几十年后，他仍发出了“梦里常回祁连山，最忆荒野找矿时”的感怀（《温家宝地质笔记》自序）。这段史实，让我联想到当年的祁连县城，就长期驻扎着一支颇具规模的青海省地质勘探队。那应该是祁连开发史上，首个具有现代业态特征的开发者队伍。与此相应的，则是 1957 年，随着祁连八宝农场这一亦农亦工的大型工贸联合体的兴建，汇入其中的另外一支队伍——包括了众多知识分子的垦荒者群体。这也是祁连当代史上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我接着将要谈到的诗人昌耀，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但此刻，我还想起了我与祁连的关系。2019 年 6 月的“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祁连”活动，我也是其中的参与者之一。而在此之前，我曾两次到过祁连。第一次，是 1985 年的秋冬季节，那时我还在西宁晚报编辑副刊。当时是与青海省作协组织的几名诗人作家，前往祁连采风。同行的几位当中，就有此后调往上海，曾在央视《百家讲坛》谈《水浒》的鲍鹏山。那次我们还去了祁连的一个鹿场，回去后我写了数首诗作，其中有一首题名为《雄鹿》，刊发在第二年的《人民文学》上，让我有一丝小小的兴奋。

第二次，是 2003 年的 10 月初，那时我已调到威海十余年。这次是为书写《昌耀评传》，专门来实地采访。一同前来的，除了当年与昌耀一起落难于祁连、此时是青海民族学院教授的刘启增，其他的几位都是我在青海的朋友和诗人，也是昌耀诗歌的热衷者，包括杨廷成、肖黛、宋长玥、葛建中。因为书写《昌耀评传》，我对昌耀整个的人生线索和精神艺术轨迹，进行了详细梳理。现在就回到昌耀的话题，并对他在祁连的这一段生活与写作介绍如下：

昌耀是在 1958 年底到 1966 年底这八年的时间中，生活在祁连八宝农场。先后在阿力克（现在的阿柔乡）、夏塘台，之后主要是在拉洞台“垦荒种地”。这几个地方，现在都是祁连县的一个乡，但当时，则属于准军事化管理的八宝农场下辖的“站”——驿站、兵站、工作站的站，其实就是当时类似于生产小队的行政单元。当时和此后，昌耀写出了很多以祁连为背景的作品。

昌耀在祁连期间的作品计有：《荒甸》、《凶年逸稿》（初稿的后注为“1961—1962 于祁连山”，1980 年代加工整理而成），以及《峨日朵雪峰之侧》《良宵》《夜行在西部高原》《家族》《黑河》《酿造麦酒的黄昏》，等等。

1978 年之后，他的两部长诗：《大山的囚徒》和《山旅》，都是祁连生活反刍性的宏大书写，另外一部长诗《慈航》的许多章节，也来自祁连山中的岁月。

1985 年前后的《高大坂》《巨灵》《广板：暮》《冷太阳》《达坂雪霁远眺》《晕眩》等，或是祁连的直接书写，或带有密集的祁连信息。比如《巨灵》这首中型诗作的第一段：

我已几次食言推迟我的访问。

日久，阿力克雪原的大风

可还记得我年幼的飘发？

其实我何曾离开过那条山脉，

在收获铜石、稞麦与雄麝之宝的梦里

我永远是新垦地的一个磨镰人。

昌耀进入祁连之后的这些诗作，与他 1957 年前的早期作品相比，呈现出明显的质的区别。这之前的作品，大致上是社会风物的普泛性书写，而由祁连开始的不少诗作，则已是建立了昌耀式风格的精品，并分为不同类型：有的是对山乡古老民俗风情的写真，诸如《酿造麦酒的黄昏》，“在醉了的早晨 / 扎麻什克人迎回了自己的春神”；有的是青春苦寒岁月的爱情憧憬，诸如现今被不少读者称誉的《良宵》；有的，则是巨大人生困境中的心灵搏斗，诸如《峨日朵雪峰之侧》：

这是我此刻仅能征服的高度了 ：

我小心翼翼探出前额，

惊异于薄壁那边

朝向峨日朵之雪彷徨许久的太阳

正决然跃入一片引力无穷的山海。

石砾不时滑坡引动棕色深渊自上而下一派嚣鸣，

像军旅远去的喊杀声。我的指关节铆钉一般

楔入巨石罅隙。血滴，从脚下撕裂的鞋底渗出。

啊，此刻真渴望有一只雄鹰或雪豹与我为伍。

在锈蚀的岩壁但有一只小得可怜的蜘蛛

与我一同默享着这大自然赐予的

快慰。

在我的眼中，这首由攀爬峨日朵雪峰眺望清晨的日出，却被山坡不断下滑的砾石几近拖向深渊的诗作，是昌耀一首特别重要的作品。它精确地状写出了为日出这一巨灵所召唤，处在向上的精神引力和向下的逆境撕扯中，人的渺小、孤独和无助，即便是短暂状态中获得了看见日出的喜悦，但却无人分享的悲凉。这首诗作，也被人民教育出版社收入 2019 版的高中语文教材。

那么，祁连山中的岁月对于昌耀意味着什么呢？我的答案是：

它是昌耀之为昌耀的出发点。其中最为重要的有三点。

一、他在这里经历和见证了人生的大苦难。

二、他在这里感受并学会了解读大地山河的峥嵘与壮美。

三、他从大地山河伏藏的伟力中，获得了与苦难相砥砺的力量。

这三点，也是昌耀终其一生写作的核心要素。

此外，昌耀诗歌的艺术内核：那种来自大地山河的峥嵘物象，唯他独知的大山腹地的秘密和民俗风物细节，陌生的铁矿石般的语言质地，夭矫不群的造句方式，也都由此而获得。正是基于这一切，我们才在他这一系列的诗作中，看到了一幅幅我们从未见过的，大山腹地令人震撼的图像，一个苦难、博大、顽强的精神世界，一部特殊岁月的秘史，并为他感受事物的深度、艺术表达的强度而感叹。

所以，祁连既是昌耀的受难之地，也是他的再生之地。是祁连和祁连山中的岁月，赋予了他诗歌的底色和核心资源。而这些诗歌，也成了祁连一份独有的人文历史、人文艺术和人文地理资源。他为祁连山中的岁月所造化，祁连也在他的诗歌中气象万千。

而这部诗集中另外两大板块的作者，无论是一直活跃在当代诗坛的著名诗人，还是青海本土正在成长中的诗人，其作品都呈现出了相对鲜明的当下性，包括当下的精神情感，当下的心理视角，当下的技艺特征。这其中每个人基于自己视角的书写，既综合出对于祁连多方位的当下解读，也与昌耀当年的作品，也就是不同时代背景中，两代诗人有关祁连的书写，构成了互补与互读。因此，出现在这部诗集中的，既是一个立体性的祁连，还是一个展现出丰富景观层次的祁连。

此刻，一想到造化赋予祁连的天境魅力，我就怦然心动，

并藉由这部诗集，再次感受了巨灵和天境魅力之于诗歌的召唤。

祝福祁连。

2021.10.18 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