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六首）     钟明


【夏天途经时】
 
夏天途经时我正在文火煮词。
秋葵、豆腐
诗经
乐府
撞进一个世纪的老，默然中，怀有你不能听见的战争。
 
我立于炎热暴词里的呆状，
堪称庄生的丑山木。 
对尘缘，我其实怀有诸多的爱：
诸如汉语里的旧世，
岭南古风的好食，
诸如我戴上眼镜就遇见的那一派
雅靜風清、
留白風骨……
 
夏天令我念着的人，江湖博弈，心如苍耳。
云中偶有帛书，纤毫、素字，怀揣别人看不见的玄境，
随手拈来，便成妙谛……


【秋风染】
 
蛇莓殷红，草木容若，
你不愿试听的老，正撞击一口禅钟，荡起潇潇水云。
那些即将逝去的，
需瞬间收藏。
 
打理一些遗时的旧物，
将其存于哲学的酿窖，也唤作仪狄。
 
亲爱的，你要时常分享我的好书哦：
湿地
菖蒲
逆波洄游的鱼…，
 
你要为我莫名的含泪一念，作释。
 
此时容我箫鼓夕阳，
想饮酒就饮酒
想涂鸦就涂鸦，怀念一个人，就指着江湖大声一叹：
切！


【老船】

他们散步的时候，就划这只老船，
在门前的水流上兜圈子。
他们出去逛逛的时候，也划这只老船，在门前的水流上
兜大圈子。

随手抛些细网，下些鱼笼、虾笼。
想儿孙了，唱个粤曲，情深意浓。腰腿酸痛了，随手捡些落花扯些药草，
沿小路回家——

做虾酱、蒸鲮鱼，煲钵靓汤，一起 
按老方子去风湿……


【爱情】   

那爬上八仙桌大唱弋阳腔的人，只在喝高时
才亮出他的敦厚温柔。自唱自和的板眼，除了给他洗衣相伴的老太婆，
别人谁也不懂。
 
三角梅、老榕树，神就是这样蔽荫的。房屋低矮，用以一辈子
的造爱，管够。——“个死老公”，老太婆嗫嚅。
老太公捏她一把。

门前有水，浩瀚，地平线幽远。
他的“倏”与“忽”*，
皆因凿破浑沌而转世离去。
但水的味道很好，并未设定方向，
任地支天干，
凭潮起潮落。

想耕就耕，想种就种。
或在众人祭拜时兀自煮鹤烹茶，
又在伤感的村庄上空，撒恣意的酒。多年后…… 

他们变作两棵凤凰树，长在彼此的水边。想开花时，就在风中相邀，
也不管春夏，还是秋冬。

*注：庄子•《应帝王》：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 


【叹茶】①

是面皮、还是豆皮？ 
是虾陷、肉泥、豆沙，还是菜蔬？ 
酸甜、咸鲜、麻辣……
不能详说。详说，就窄了。无法细描，它万端变化。
叹茶，一盅并两件就好。我这里 
一小口一小口地品，
时光、季节……
春的青绿，夏的浓阴，秋的丰盈，冬的深沉。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② 

人活一世，总要有慢条斯理的时候。
生命柔软，且悠长……
总要来些不由自主的“叹”。
“嗯，好味道啊。”
再抬起眼帘，看看周遭：熙熙攘攘，慢慢悠悠的——

人间。

注：①：“叹”字在广州方言里，有品味、享受之意。喝的是寻常的茶，叹的是悠闲慢生活。
    ②：取自《庄子•天地》。


【寒疾】
 
人称糯稻根、泥鳅，可疗治自怨自艾的虚寒症。
这些生长在水里泥里的活物，
它们接地气，
它们在三伏的天气里，
拥有我缺少的
勃勃生机。
 
而我，却在三伏天做梦扫雪，
看一枝绿梅斜斜插过时光，留下孤芳、寒意。
 
如此，我落下寒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