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笨，回来


那地方偏僻，深夜的风将草木吹得簌簌作响
疲惫的父亲抱着发烧的我站在山坳上喊
大笨，回来；母亲应：来了

他们越喊，山野越是孤独
空荡荡的旷野上，猫头鹰的叫声
像落在水塘里的石子，起起伏伏
最终湮没在黎明的波涛

等我清醒，下地与树生争抢一只转得均匀的陀螺时
山坳就成了被抛弃的背景，来来去去
喊魂的人绝不会撞见另一个喊魂的人

大山巍峨，大山人烟稀少
大山里擅产麦子与孤独。草木茂盛
缝合了许多不被人走的路

大笨，回来
在小镇上居住的我早已回不去
大笨，回来
乡村孤独的山坳上，这种震人心魄的喊声
像一粒暗哑的种子
谁也不知道，它曾经存在、发芽
将一群人的一生，与一片土地
紧紧相联



删除



小强是谁?谁是小强?
一路上，人们都在摇头

小强死时，阳光灿烂
春天的蜜蜂正在菜花丛中忙碌
三天，没有人悲戚
我们不看他与媳妇吵架后喝剩的敌敌畏
也不看他父母哭肿的眼睛。我们只是觉得
小强的死有些意外，像足球场上
冷不丁，被抽进的球

小强没有父母儿女，三个月后
他媳妇就随进村的棉花匠无影无踪
房顶，瓦被风掀翻，露出一个又一个黑黑的洞

先前，每次经过他家房前，我们都觉得
总有一张真实的面孔藏在某个角落。小强一生不曾行恶
好人面善，好人都是一座不朽的碑
可后来，那里只有一阵空荡荡的风，芳草萋萋
连老鼠也转移了阵地，人们只把它
当成了一座颓废的庙

村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小强了
去年，一条高速从乡村经过
有人一夜之间将一根狗骨垒成了一座亲人的坟
唯小强近乎接近地面的坟，无人认领
也无人提起

我确信，小强也被村庄彻底删除
再也找不到，一个字的备份


村小很小


从一到六年级；从二十减到二
同学们不是转走，就是另辟蹊径
比如李小研，四年级暑假一脚跌进了河里
王芯鑫，五年级寒假被一辆货车撞飞
…

我没能再将他们喊回教室。整个教室里
老师依旧，空荡荡的桌子在认真聆听
唱歌的蟋蟀干脆直接到了操场上

“谁娶了爱哭的你……”
音乐课上，老狼的身影在回荡
前、后；后，前
两个人的班级里，我没有同桌

三……二……一
村小，果然变得很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