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总是很好辨认

结伴出游的阿姨们
总是热衷于与花朵合影
与树木合影，与建筑合影
还有彼此合影

她们比少年的你——更热爱自然
更喜欢美丽的自己，甚至更容易找到
与孤独和解的方式

那对小情侣显然是相亲认识的
或前后走着，或并排走着
都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和必要的克制

母亲和孩子才最该属于星期六
他们奔跑者、拥抱着，也偶尔亲吻
双手和眼里都只有对方

那种赤诚和热烈，我想，必然是
星期六喜欢的样子




《高考》

2022年5月28日，高考倒计时十天
有风，小雨，夏天也缓慢靠近

这是高考结束的第十年，十年里
祖父离世，祖母确诊，母亲偏执型人格障碍
高考结束
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一些

赴长沙，去武汉，还有西安、北京、成都
辗转多次回到重庆
雨雾，依旧是从事的样子

于是我逐渐学会了理解，毕竟
生活需要勇敢，也需要忍受
这样看来，高考其实也算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我该如何解释这种喜欢》

我有一个喜欢的诗人
是的，我也有她的微信，但我从不打扰她
就算朋友圈点赞，我都小心翼翼

她最近出诗集了，真替她开心
像我出书一样忐忑而兴奋
购买诗集时，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从网上书店
却没有直接联系她，当然，也略过了她的签名

这必然是遗憾的
可是比起她热情的回应让我倍感压力
这点遗憾算不了什么

我该如何理解并向她解释
一种拘谨而内向的喜欢
似乎不配拥有姓名






《快乐的人》

蛮蛮，我买了五盒杭白菊，泡水喝
我要让夏天充满秋天的味道

我做了冰激凌，加了海盐
咸咸甜甜可能更适合这个没有星星的晚上

咦，又下雨了，阳台上还没来得及浇水的薄荷
总是能比我们先找到湿润明亮的出处

我总是没完没了地跟你说起鸡零狗碎
乱七八糟的日常

真好，不管好的坏的
在你那里都能够得到温和的回应

你总是原谅我，善待我，鼓励我
并告诉我——快乐的人
不可避免的，废话总是很多








《父女关系》

他们之间很少有谈话
唯一让她感受到父亲的时刻，是六岁时
父亲抱着她讲了一个大象老师的故事

他们肯定比陌生人的关系会近一点
但又比不上她在书本里读到的父女关系

他不知道她读几年级几班
她也不知道作为农民工，他又到了哪个城市

让他们最终得以靠近的，是母亲的病
那是他们关于痛苦，最大交集

她哭泣的时候，声音小小的
害怕自己的委屈在暗夜里，惊扰到了什么

父亲推门进来，拍拍肩膀安抚她的情绪
而后自己却嚎啕大哭

后来她才懂得，那不明所以的哭泣里
藏着一位父亲的中年






《今天的阳光充满善意》

把脏衣服洗了，晾晒在阳台
还有绿植，也从阴凉处搬运出来

阳台很大，偶尔还有昆虫出没
向我宣示主权

每一个小小的角落
都在等待被阳光充满

啊，阳光真好，充满善意
我不必藏起自身阴霾
也能被照耀，让自己看上去
似乎——很夏天




《自愈》

日报、周报、月报、年报
周例会、专题会、策划会、讨论会
赋能、闭环、 迭代、优化、 交付、 倒逼、复盘
推文、报告、心得、总结、发言、纪要

每一天，我都被这些词汇充满
看上去努力、充实而有意义

使我无法理解的是，下班回家
我都需要刷无聊的视频、看毫无营养的消息
做漫无目的的事情才能让自己松弛

是的，我每天都神采奕奕地活着
却需要在一次次漫长的无聊中
找到自己






《快乐与深情》

久别重逢，不管我是否手提礼物
她都会死死地抱住我
像抱住一只失散多年的玩具熊

关于分享，她仿佛也很擅长
偶尔，会从小兜兜里给我掏出
早上或者昨天，她攒下的糖果和药片

搁着手机屏幕
她执意要给我亲吻和拥抱
那是一个四岁孩子才能有的天赋
是成年人学不会的快乐与深情

不可避免地，我很羡慕她
无论是面对新鲜还是陈旧的事物
她总是能够保持干净的喜悦









《无题》

晚上十点四十六，马路边
挖掘机还在“突突突”地工作，陪着它的
是一群仍在为日子而努力的人们

我清楚地知道，生活的内在逻辑
残忍的不止是
菊花枯萎，以及冬天的必然来临

等挖掘机撤退，依次铺上鹅卵石、水稳层
沥青覆盖住水泥表面。而后
这条街道又将重新回到该有的热闹
这种热闹，无关此时在街上劳作的人群

我尝试着理解其中暗含的秩序
让我稍稍获得安慰的是
月光，终究是平等的，温和地落在
所有人头顶





《武器》

她那么小，就懂得了用哭泣
换取心爱的玩具
甚至偶尔索取别人手里的东西

她知道，她的哭闹
至少可以短暂地伤害
或者制衡所有人

她才三岁，那么小小的一只
我们都对她的任性施以担待、宠爱
从来不会怀疑她的哭泣里
究竟会有多少是因为真诚

我怎么有资格怀疑她呀？岁至而立
生气，仍然是我随身携带的武器
我总是把它拿来向亲密的人
讨要关注和喜欢





《喜剧演员》

潜藏在痛苦里的细节，让他
在多年以后的脱口秀表演里获得了
多数人的掌声

是伤痛让他学会幽默
他以调侃的方式应对生活，应对暴力

这是我模仿很久也不曾习得的能力
我们因喜剧得以相遇，重逢
却因为共有的悲伤，向彼此靠近

比起一次次裸露伤口让自己过得疗愈
我更希望他从一开始
就不曾遭遇这些




《日常生活》

他说要给我变个魔术。于是，背过身去
把新买的栀子换掉之前枯萎的花束

得意洋洋地，他拉着我
说要展示魔术成果，满脸骄傲
像是一个等待被夸奖的孩子

我们在一起好多年了
他依旧笨拙地学着给我初见时的惊喜

似乎，我们不必用力就可以很快乐
像栀子
给微风递出清香的花枝




《回到祖父》

学着祖父，我们也在阳台上种植
把水稻、小麦换成了洋姜、大蒜，还有小西瓜
农耕文明遗留的惯性，所有的植物里
我们对食物，爱得尤为真切

它们从身体里，虔诚地掏出各自的苗苗
是多么幼小、脆弱。但足以招惹路过的鸟雀

出于保护，我们组装了塑料风车，有风时
整个阳台都有了动态的表达

鸟儿们依旧偶尔试探
这也让我足够欢喜，它们的勇敢给了我
回到祖父的可能



《自由且无用》

每到冬天
马路边上的梧桐并排着，被反复修剪
需要在宏大的茂盛中
找出它们被要求的形状

我被告知，植物是没有痛感的
它们唯一的目的，只是生长

但我还是在一次次修理中反复同情
每一棵树。如果它们不长在道路两旁
可以选择任何地方
可以放肆地长得它所想象的样子

如果可以，它理性做一个自由且无用的树
在任何季节都可以勇敢地伸出双手
抱住路过它的人们
或者，抱住每一寸清风和云朵



《想你》

微信告诉你
路上，我看到一棵橘子树
正在努力开花
这真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

跟你说起，夏天来得很快
也不能阻止一些植物，专注于制造好看

哦，还有一只流浪猫，在树下认真地舔脚脚
像梳妆的女孩，真是可爱

以及头顶的天空，很蓝，蓝得很干净
因此，一朵云在它怀里
变得尤为突出

我知道
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废话

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曾说出的是
在所有美好事物面前，我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