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病床上，发如雪
眼睑下垂，像有意无意的闲子
放在胸前的右手，像流星缓缓划出弧线
他想咳，但又咳不出来
嘴一翕一合，像两片云试图狠狠相撞

夜幕拉上，我从2017年5月开始回溯
1分钟就到了1944年1月
60岁在敬老院与老家徘徊
无儿无女像人间一棵干枯的稻草
50岁后与土地对抗，也与土地和解
灰头灰脸像后山那只小心翼翼的刺猬
没扎着别人，却扎疼了自己一生
30岁与人合作，将一座古墓的碑放倒
然后在派出所里住了15天，回来一条背上全是伤痕
20岁外出，逛了10年还像小镇上那只流浪狗，但狗早已经消失
10岁骑牛扬鞭，跌断的左臂定格在一帧虚构的画里
2岁没了娘，啼哭还在屋外的旷野荡来荡去
1岁高烧，左耳从此听不见风的声音
-0.5岁，在娘胎里一天一夜也不见动静
-0.2岁，父亲殆于流弹，乌云翻滚，只留下一个女人空洞的眼神
-1岁，父亲也是一只流浪狗，沿芙蓉江而下
吃过的野菜累积如山
-20岁，父亲没有童年，被一根鞭子喝来斥去
-25岁，一道闪电，父亲像一只闯入人间的兔子
野旷天低，巍峨的大山下，河流潺潺有声
那些蟋蟀，叫叫停停
几千、几万年前的旧事都被濯去
……

床上，他用最后的力气抹一滴泪
在一张铺开的白纸上——那是送行的冥币
慢慢戳，慢——慢——戳
一个小洞，终于扎开了……

野外，一只野猫，“咪”地叫了一声
一道闪电哗地来了
像雪亮的刀子，也像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