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说：文学是实事与灵魂相契合后的再现。

汉寿诗话
—解读故乡的歌

        汉寿,旧称龙阳,濒临洞庭湖西岸，一方神奇美丽的土地。七成湖区，三成丘陵，著名水乡泽国，土地肥沃，物产丰饶。那里历来教育发达，国学兴旺，宋至清代，湖湘文化鼎盛时期，境内计有书院四座，有举人、进士近200名，秀才和儒学先生不计其数。所以文比邹、鲁，古有“文献国”称誉,是华夏大地闻名遐迩的诗歌之乡。
    美丽富饶的田园，人文蔚起，引得古今诗人绝唱。唐代诗人刘禹锡，贬职朗州（常德）司马十年，其间出游私访，来到龙阳，诗人以诗志其事：                         

《龙阳县歌》
县门白日无尘土， 百姓县前挽鱼罟。
主人引客登大堤， 小儿纵观黄犬怒。
鹧鸪惊飞绕篱落， 桔柚垂芳映窗户。
沙平草绿见吏稀， 寂历斜阳照县古。
清净的环境，渔工悠闲的劳作，沙平草绿，桔柚垂芳的农家；官府稀客，到访柴门，主人迎接，小孩子围观，黄毛狗在叫，扰得鹧鸪飞起；其情其景，淋漓极致。刘禹锡自称是中山靖王后裔，当是我刘宗亲先贤。他丢了大官，到地方做小官，一呆十年，勤政亲民，精神可嘉。

汉寿地处南楚水陆要冲，是过往游客必经之地。李白浪游来此，恋酒吟诗：

《游洞庭西湖》
洞庭湖西秋月辉， 潇湘江北早鸿飞。
醉客满船歌白纻， 不知霜露入秋衣。
后人把李白泛舟游乐的水域，冠名“太白湖”以志纪念。文人骚客，寻踪觅迹，无不附庸风雅，抒怀吟哦。有古人诗句，不乏婉约凄清，耐人寻味：

《 太白湖  》                                                          
太白湖中明月孤， 月邀太白影全无。
我来独醉湖中月， 月喜余真太白徒。

汉寿境内，文化古迹甚多，从古人遗诗可见一斑：

《看灶残烟》
鼎成千载镇精川， 轩帝浮邱港口边。
水瘦晴空云气散， 依稀月灶散余烟。
在鼎港口看到的鼎山，是黄帝率领部落治水时建筑起来的。今天波涛云气收敛，蛟龙降服，百姓平安。故事多么久远，诗人身临其境，遐想如烟。

 《沧浪夜渔》
日暮沧江发缕烟， 数声欸乃棹先前。
老渔不管人间事， 醉罢长歌戴月眠。
湖区渔民，世代以船为家。朝散暮聚，炊烟渔火，水上人家，形成沧港著名的夜渔景象，直至民国如是。

《扁山》
万顷烟波阔， 湘山入乱流。
蛟龙随出没， 日月互沉浮。
远水云间树， 斜阳江上楼。
未应嫌寂寞， 天际此归舟。
《扁山》诗作者刘定范（访山）先生，本乡人，道光乙未举人，与湘军统帅胡林翼同榜。胡文忠筹办军务，刘参议协策良多。扁山，洞庭湖中小岛在汉寿境内，现已淤积成土丘。南宋时期，农民起义军领袖，汉寿人杨幺，聚众20万，曾在洞庭湖区军山、扁山一带，与岳飞将军率领的官军激烈交战过。此诗系作者，在旅途中借物咏怀之作。诗人才华横溢，豪气满怀，年七十，出任知县，政声远播。

老家在山区，情思偏山风。雪峰山余脉，由安化、桃江迤逦而来，在县境南部呈现奇观异景：高耸入云的金牛山，气势恢宏；横山（亦名龙阳山）有如苍龙横空出世，雄浑壮丽；传说有仙人下凡的白牛山（浪山高峰），是汉寿、桃江两县边民朝圣之地；终年不见真面目的云雾山，雄踞汉寿、桃江和武陵边境，野生动植物资源丰富；跌宕起伏的浪山，把浪水引向北去，汇沧水注入洞庭。屈子放逐，行吟沧浪，渔父对答，在此传说。尽管史学界历来有争议，中国有四处沧浪，排除山东、河南两处，只有湖北武当县沧浪洲和湖南汉寿县沧港相争，史学大家郭沫若参预考证，未作最后定论。我是沿袭古人的偏爱，屈平在汉寿沧港行吟是有道理的，境内有“三闾巷”、“屈原祠”等遗迹佐证。最近，根据汉寿屈原研究会考证发现，地处沅澧两水尾闾的汉寿，远古时代是芝兰茂盛之地，是屈原出生的故乡有了新的证据。
仁山智水，流芳叠翠，让人垂涎欲滴，神仙也相中这里的风水。请看吕岩诗句：
《梅溪晓望》：
婆娑睡眼望山凹， 非雾非烟景四郊。
一幅鲛绡不收拾，  被风卷去挂林间。
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传说是唐京兆人，作为纯阳祖师，他从陕西远道云游来到浪山脚下的梅溪（今丰家铺乡所在地），纵观山峦起伏，云蒸霞蔚，如丝如绸，飘渺林间。诗人用比拟手法，平铺直叙，把眼前景色写得动感迷人。人民为了纪念仙人，附近有东岳庙、吕祖阁并存。因为老家就在浪山附近，诗人描述的景色，少年时代，我总是贪婪地欣赏、百看不厌。
在丰家铺十里方圆内，明清时代，诗人辈出，名宿争辉。有俗称：楼房曾家，明朝南比部（注一）曾寿贵和其子曾之忠，都是诗词高手；石洞杨家，乾隆癸酉选贡（注二）杨瑞，淡泊仕途，携姬人才女，客居长沙，工诗自娱；鹿溪曹家，鸿儒曹宗宪，博识广闻，著有天人理数之学《通源集》一书，崇尚佛、道，研修经书，隐居德山,修身养性。此外，梅溪陈一揆，清代湖南名人，神童才子，诗文脍炙一时。诸多大家以诗歌、散文、游记形式，对家乡湖光山色，有极尽赞美的华章留世。那里国学源远流长，直到民国时期还盛行一字之师。怎么说？有一次，当地大户陈帝之老先生仙逝，盛办白喜，文人荟萃，堂伯刘伯周先生，当众把一个名人联句改了一个字，改过之后，平仄对仗、涵义更为贴切。可是一个新学出身的青年人不答应了，要找 “戴毡帽”改字的先生论理，说他请名流撰的联句是不能改动的。要同不谙诗词格律的青年讲道理，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青年人不依不饶。家伯刘翰香先生，考取黄埔一期，因曾祖母舍不得，硬从半路被叫了回来。伯父从此不为有司，诗词兰章，流布闾里，当地颇有名气。他反问青年人为什么不能改？不管是谁写的，只要改得好就改了嘛！青年人看到众多读书人都恭维这位眼前的先生，来势不小，只好走开。言归正传，诚然，在近代中国文学史上负有盛名的，我县当首推易氏家族，易佩绅著有《龙阳竹枝词》17首，易氏父子是晚清著名诗人，其诗歌成就，可与“三苏”媲美[注三]。著名国学专家、南京大学教授程千帆先生，在《潇湘絮语》中撰文，介绍宁乡程氏和汉寿易氏世交、联姻的故事[注四]。说来著名电影艺术家程之是汉寿易氏外孙，当今活跃在影视圈的小帅哥程前，当为第二代也。

抗战时期文化人聚集武汉，为避日寇轰炸，郁达夫应好友易君左之邀，到汉寿小居，两个诗人畅游南湖有联句两首：

（一）

戎马余闲暂息机（郁）, 南湖清露湿荷衣（易）。
采菱儿女歌清越，        展墓渔樵话式微（郁）。
十里波光流暑去，        两船鬓影载香归（易）
鲁阳戈在能挥日，       为吊张颠款寺扉（郁）。

（二）                                     

西竺山前白鹭飞（郁）,  花姑堤下藕田肥。
柳荫闲系瓜皮艇，         茅舍新开杉木扉（易）。
藤蔓欲爬张网架，          牛羊也恋钓鱼矶。
 桃源此去无多路（郁)，天遣诗人看落晖（易）。
1938年,联句在广州《南国风》文艺期刊发表，郁达夫先生加了前言，称南湖凤景绝佳。一个来自锦绣苏杭的诗人，对汉寿南湖如此推崇，是不同凡响的。南湖究竟美不美呢？少年时代，打柴放牧，常临浪山绝顶，极目北望，看苍山如波如浪，龙走蛟游，远眺南湖，一泓碧水，在兰天白云下飘渺如镜，一群白鹭嬉戏飞起，犹如出水湘女，披着银装素裹，翩翩起舞。不知多少回，让我看得如痴如醉，流连遐想。所以，郁、易联句同刘禹锡诗《龙阳县歌》联系起来，尽管时空相距千年，诗人在汉寿所见、所感，依然一样自然古朴、风景宜人，是偶合吗？不久，郁达夫先生离开汉寿，去了福建、南洋，踏上一条不归路。昔日南湖，解放后被围垦造田占去，白鹭已不再来。惜哉，南湖！归来吧，我呼唤南湖那朦胧中出水的芙蓉！
有关易君左（家钺）先生，得多说两句。君左早年思想左倾活跃，五四运动急先锋，连夜书写标语，在北京街头领队游行，高呼革命口号。与郭沫若、成仿吾、郁达夫等发起组织创造社共事，著述等身，是个极具才华的文学家。易先生的散文，解放前在国文课本上我是读过的，那时年幼，就觉得先生文章，大气磅礴，精美绝伦。有国内学者论及中国现代文学史称，认为易君左应占有一席之地，当然公允。只是他后来的政治态度，站到国民党一边，另一边的人不喜欢他。窃以为评论一个作家成就，要抛开政治成见，客观公正为好。关于他的逸事，上世纪30年代有一首对子传颂一时：

易君左闲话扬州，引出扬州闲活，易君左矣；
林子超主席国府，连任国府主席，林子超然。
易君左就任江苏省教育厅编审期间，工闲茶余，查阅地方志书史料，撰《扬州闲话》一书出版。文中史料翔实，但观点偏颇，用语失当，引发扬州轩然大波。把君左告到法庭，后经调解，出书销毁，赔礼道歉了事。 林子超是国民党元老，在一个没有实权的官位上连任。因此，成为舆论针砭时弊，挖苦名人的笑料。1945年，围绕着毛泽东《沁园春·雪》在国统区中心重庆发表，朝野两派文化人以和唱形式，短兵相见，搏杀斗争。易君左 代表御用文人一方，披甲上阵，率先抛出第一首和词，词中把革命力量比作“杀吏黄巢，坑兵白起”极尽污蔑攻击。郭沫若和词“传声鹦武翻娇，又款摆‘扬州闲话’腰 ”，回击奚落君左。 解放后，君左先生在台湾、香港做教授，1972年病逝于台湾。其后人，在大陆的从文，在台湾的从武，均已过退休年龄。

我以诗话形式，介绍汉寿的山川人文，引经据典讲历史，是乡关情结牵动吧。别人会问我：你的家乡现在怎么样？春天里的故乡，从亘古开天以来，没有的好事，现在有了：常长高速公路、石长铁路、洛湛铁路横贯县境，距离常德飞机场，只一步之遥。近二十多年来，汉寿人文，盛世复兴，硕果裴然。就拿我祖父刘星朗家族来说，在民国时期，家伯读书有成，也只是个儒学先生；湖南刚解放时，我是在校中学生，文化程度只能归扫盲摘帽一类。是共产党、新社会培养我，选送我入军校学习空军航空工程机务，成为专业技术干部，还娶了一个名牌大学英语专业本科毕业的堂客。这里我要说明，不是说我个人没有经历过坎坷曲折，而是我觉得受过的委屈已经过去了，今天轻松快乐，打心眼里我爱唱现在进行时主流曲而高兴。如今情况，我们家族文化大翻身，具有大专以上学历的成员就有十六人之多，其中硕士五人，博士两人；在美国学习工作的有四人。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全县情况，出几个大学生的家庭并不少见，由于教育普及，村村有学前班和小学，乡乡有中学，县一中的毕业生，受到全国各重点大学青睐。据省城一所名牌大学在校学子情况概计，常德地区（其中不乏汉寿人）占有三成以上，让人刮目相看，人们以“德”派群体的美名称羡。
这样得天独厚的硬件设施和人文环境，我，一个客居他乡的游子，怎能不为生我、养我的故土，旧貌变新颜而窃喜呢？刘禹锡《汉寿城春望》有句，“不知何日东瀛变，此地还成要路津”，诗人预言，今天变为现实，我怎能不为它放声欢呼呢？

  [注一]明朝迁都北京后，在南京皇宫依照北京皇宫设置相同官署。比部是刑部司官一般称谓，南比部即南京皇宫比部〔注二]为皇帝选送的候补官员。
〔注三]易佩绅和其子易实甫、易由甫，三易诗文，清末流布，有“三苏”称誉。
  [注四]汉寿易实甫、宁乡程十发和湘乡曾广钧，交游甚笃，清末光绪间，称湖南三诗人。
九十年代末脱稿，2003.11.19.《常德日报》三版以《乡恋》标题节录刊载。此次全文发表，对个别字句有修改。新浪网有转载。2014.02.旅美湖南同乡会在纽约庆祝成立30周年周刊收录本文刊出。以志助兴祝贺之意。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