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
这虫子朝生暮死
——题记

朝生暮死之间
终于看见了南山的那棵千年不老松

在命运摊开掌心的瞬间
我把日月、山川和星辰一起放在里面
盈寸之间，静看四季变化，世态变迁
昨天的放牛娃还箫声山水
转瞬之间，已是风烛残年

所以，我选择在春天来临之前放逐自己
在夏日来临之前饱读诗书
人到中年我才结婚生子
直到暮年，我才选择春蚕破茧——

哦，一小时内我选择出生
二小时始我开始酿蜜
三小时内我搭建蜂巢和宫殿
直到八小时来临，之间的我
生活得富足而安然

九小时后我开始旅游大宇宙和小微澜

是的，我知道
第十二小时迟早会来临

最后，我只祈求您一件事
为我唱着生命的安魂曲
告诉世人:我爱过,我恨过，我无限渺小


⊙  虞美人

提到国，你是伤感的，春花和秋月
都是散落的秋风，像刀俎之上的雁叫
哀鸣声加深了不眠之人的不眠
提及小雕楼，连月光也在洗脸

你沐浴，着装，念送别的金刚经
天有不语之事，代东风说出了伤感

今夜春水在东流中上涨
你有荡漾的小舟，却拒绝着雨水消歇
我有朱颜，拒绝白首的悔意


⊙秋小楷

书里藏着那么多的字
再怎么翻，它们都不会落下来

芝麻呀，最下的官儿
藏在最小的秸秆轿中

不是阳光的匍匐
秋天永远不会颠簸出它洁白的小牙齿来


⊙初见

民国的女子走在青砖绿瓦铺就的街道上
油纸伞遮挡了素颜，连旗袍是绸缎的

我不过是啁啾在你身后的黄鹂
一路的鸣唱只为延续你纯棉的身段
可我还是在锦绣般的诗画里遇见了你
宁愿说你是宋朝的唐婉，说你是弹落的玉珠

说你在浔阳江头偷来半阕琵琶曲， 
一半丢在江畔，一半倾斜在酒杯里

路过的夕阳醉酒了
它用狎妓的神色
将那些残酒，泼在你刚刚脱下的旗袍上

这多像你刚好完成的油画里
最后传达的一个细节


⊙村姑

我所怀念的那些村姑
在桃花、杏花、梨花儿、野菊花堆里长大
面如桃夭，窄小的口袋里装不下诗经里面的几个字
等我全部识遍它们，一脸的斯文回到家
这些村姑早已携带艾草的苦香
遍植了村庄的四周

四月里年年桃花汛，太阳偶尔瞌着睡
孩子们在水里打捞桃花和课本里的诗篇
他们的母亲在远离诗经的岸上
洗衣 淘米 择日子
当艾草的苦香遮住了生活的缝隙
她们并不知道，故乡的槐花
在红灯笼、黑陶罐的陪衬下
又迎来了那个山头的唢呐

梦里盘起的发髻
在离开村口的刹那，忽然披散下来
这一晃啊，好多年
好多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慢一些，再慢一些

我懂得时间的吝啬，不肯多给我一分一秒
比如，我坐在山顶上看流云，它漂移的速度似羊羔
我无法推动它飘得更快一些，时间在静止中显示出它的煎熬

极目远眺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群楼阻挡了我视线
远方没有时间，远方的时间比这里还慢
我确信石头里面沁出来的水，早被风干殆尽

仿佛古老的岩石也收拢了飞翔的翅膀
流云静止，大地一动未动，我的恍兮的心
在恍兮惚兮中乘坐着兰舟，这仿佛拢了翅膀的小睡

这是细微的、不宜被人察觉的幸福
这时候，如果云影移动，我的心就会移动
即是此刻，天空是最慢的天空，我的心
也构成了天空的一部分


⊙幸福的事情

用花朵熏衣，用月光洗手
用溪水养活小草，用小草养活鱼虾
哦，此刻，要像羊儿一样卧在山坡上
用风梳理羽毛，用阳光照镜子
要惠照自己
惠照那些滑翔的鸟鸣，蝴蝶的翅膀

翅膀上抖动的青山绿水
那些细枝末节，那些轻和缓的
静若处子的幽静
低处的安然
孩子般的睡眠

哦，这低处的幸福，像草根
需要你一点点咀嚼
一点点反刍
那些淡绿的细节
在你柔顺的胃里
一点点消融着

偶尔一声
“咩咩——”的叫声
会把春天
嫁得更远

⊙想起亲人

像一条左拐右拐的河流
河床始终是思念的产床

绕来绕去的不是平原就是山岗
想起亲人，我就是匍匐在河心的鹅卵石

我一度变小，再变小
我会变成一粒沙子

会被时间挤压的风吹进你的眸子
别揉，千万别揉，

否则，转身的泪水
会站成一条奔腾的河流

⊙ 蜗行

我是多么欣赏蜗牛的慢
在蜗行的背后，时光一点点被分解、消散
枝头的黄鹂鸟发出一声声爱的呼唤

我喜欢这样慢腾腾的蜗行
犹如钢笔接近了纸面，而现实却远离了终点

蜗牛的低语来自钢笔和纸片
它知道自己百年之后的归宿
在行走与行走之间，它留下的栖息的枝丫
在拷贝着重负，毅力、信仰与渴盼

这时候，有谁能够
在它行走的笔尖上
找到它最终爬行的答案？

而它背上的盔甲，犹如一座高山
雨自上而下地滑落，岩石裂开时你茫然无措

⊙仙境

我祈求自己能够开放在水中
在数万朵莲花中间，点亮别人，爱着自己
遇见心仪已久的人，告诉她
坐在我的荷叶上，看云，看天气，想着自己的心事

转身就是秋天了
一朵莲花的盛开，与其它莲花没有什么分别
我和它们一样燃烧着自己，从水中取出火
从火中取出爱你的罂粟

十月就在背后，它的背后是凋零
现在，我唯一能够做的是
从火中取出丹，舍利子

取出我剩余的时间，交给来生，交给我
内心的菩提


⊙菊花

其实，我不止一次地在一首诗歌中
提到过菊花
先提到锄头
后提到炊烟
最后才是南山的倒影
在菊花的清香里
晃荡着千年的孤傲

其实，我之所以热爱菊花
是因为牡丹早已在宫廷安家
莲花早已行走在六月的水上
远嫁他乡
我之所以爱上了菊花
是因为我早已成为
南山的篱笆架上的牵牛花
作了姓陶的书童
他要我一定娶他的女儿——“菊”为妻
附带的条件是
及时修补南山下的三间茅屋

⊙理想

你想回到陶渊明时代，荷锄耕菊
我想回到田间，做一回老翁
伦锄头，吃野果，烧嫩黄的玉米和香喷喷的土豆
渴了，以泉水挡渴，累了，以大地为床
稻草是理想的枕头，待明月升起
在月光下捞鱼虾，在溪水中观想支离破碎的爱情
钩子弯了，鱼儿上钩了
你弯下腰的同时，掏空力气和余生
接纳这幽境和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