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的她，是一部活着的编年史（组 诗）

1.病毒，肉眼看不见的国王

病毒，肉眼看不见的国王
摆驾女孩体内的江河，溯源而上
在肝脏建造未央宫，复制出庞大的王子王孙
分封于叶脉一样的毛细血管
她被四肢五官虚构（5）


2.她不知道被架空

她不知道被架空，做我妻子二年
病毒还是地下党；我被“急性黄疸”拖下水
仍蒙在鼓里。婚后第六年，她体检出
“表面抗原阳性”，人生的第一张黄牌
败露了乙肝的真相。这张错牌
磨盘一样压得家庭发育不良的错牌
耽误我一辈子的错牌，是上帝的奖赏
落在头上，最初只当手提式导弹
渐渐的过度敏感，恶化为精神核讹诈（9）


3.妻子是病毒，我是第一密接

谁受得了？汗液唾液血液
握手可能传染，快乐的共进午餐
有人指指点点，叽讽是“最后的晚餐”
无形皮鞭，把孱弱的双职工抽进
“三阳、肝硬化、肝癌”的死亡三部曲
妻子是病毒，我是第一密接
这个“第一”意味太多的吊打和悲剧色彩（7）


4.妻子乙肝，是别人的利益所在

见人低三分，似乎藏着匿着祸国殃民
比女将讨汉、男将做贼还丑
欠人欠世界一屁股的债。便篡改
吃饭时吃饭、上班时上班、睡觉时睡觉的规则
为驱逐病毒，塞一些渺小的“隐私”
上班时去医院、吃饭时去借钱、睡觉时去
抄电线杆上的“秘方”；三年不知肉味
三十年甩不掉病毒的包袱
关键时刻，这关键时刻每月两次
一些慈眉善目的中草药、郎中
算命先生，耐心地望闻问切
当妻是刚需、医药消费者
笑容可掬地把一阳调理成二阳、三阳
调理成不可逆转的“肝硬化后期”
住院时，挖到金矿一样
医护人员夸我“爱妻模范”，实际是
自家餐桌上每天多了一只鸡（17）


5.妻子的身体到处是做错的作业

我用别人打牌、跳舞、挣外快的时间
暑热搭进去了，冰雪搭进去了，热脸常常
贴着冷屁股，穷尽一切购买健康
蛇药、针剂、“祖传”、保守治疗、手术治疗
科学的、愚昧的轮番上阵
把病毒从血管深处拔花生一样拽出来
还用饵料诱惑乙肝上钩
妻子全身上下是做错的作业
一脸黑气下的雀斑、豁巴齿、熊猫眼就不提了
眼膜炎、鼻窦炎、中耳炎、牙周炎、肩周炎
肺炎、宫颈炎、胆囊炎，子宫肌瘤、淋巴结核
擦了写、写了擦，念咒语，请瞎子掐过
病毒的八字，这纸上涂涂改改、千疮百孔
全脾切除加上败血症，没能阻止
肝硬化肝腹水，八年后病毒大暴动
体内溃坝。一夜输了26个全血、27个血浆
33个观音、杨柳的施药的延命的洒水的
对高级别的病危通知，长袖并不善舞（18）


6.要说受贿，上帝是第一嫌疑

常识解释不了！不是上帝显灵
不是外科医生的神来之手
不是死猫当活猫医，堵住体内决堤
乙肝主导下的百病缠身
虚拟的碎瓷碗、药罐子、病秧子
不是几座楼房贿赂，不是人血白蛋白
硬撑着修旧如旧，“当代文物”早趴下了
怎么可能九死一生？要说受贿
上帝是第一嫌疑。解铃原是系铃人（9）


7.与病毒共存，她当上自己的女王

与病毒共存，妻子是个活标本
与她一起中彩、一起剖开腹部撤销
失职科室的，还有赶到病床前噙着泪眼
见最后一面的，替她顶罪了
一个营的人骑鹤西去。病床是她的家
卧床、营养、好心情、久病成良医
她皮壳内积淀的药物残留
加上我的放生，每天一挎篮行善积德
稍有喘息，还去悲天悯人
阎王捉我俫也犹豫不决
熬到医生退休，她当上自己的女王（10）


8.她是第一代，也是最后一代乙肝

后来才知道，她的“健康带菌”
恩赐的“急性黄疸”，等于种病毒
激活我的天然免疫力；后来才知道
百分之十的国人乙肝，她是开山鼻祖
也是兜底的。下面断代了
新生儿有乙肝疫苗。社会面清零
她成了孤本，药企不生产乙肝药品了（7）


9.例外和妥协有代价的

她一直住院，一直没有痊愈
正如我一直写诗，一直没有获奖
纯属例外：颠七倒八的人，得颠七倒八的病
用颠七倒八的药、订颠七倒八的城下之盟
哎，天天给菩萨磕头、给阴间烧纸
也不及人与病毒签订的协议
双方的妥协，是退位诏书、共和的开始
她是乙肝的活祭，我荒芜的青春
便是病毒的牺牲品
她七十年，经历了乙肝发现发展终结的全过程
是一部活着的断代史（1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