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

在圆通寺外，我与父亲照了张相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合影
照片严肃的像寺里的某尊佛
我们谁都没有笑

被零距离并排在一起
我们最明显的区别与差异
无非是一高一低
无非是一老一更老
再细比对，就象我俩与自己的前世今生合了一次影

照片的背景是很干净的寺墙
红红的颜色，跟紫金城的皇宫一样好看


《下葬》

父亲倒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
北山之南，一粒偌大的种子
更加切近五谷

一锨又一锨。爸爸
你都看到了吧
你持锨的儿子，正在努力复制你种地的模样

有所不同。也无非是
父亲种地时流汗
儿子种你时，流泪


《守七》

这是个不错的夜晚，适合归人，也适合离魂
时辰已到，爸
儿子出村接你来了
回家的路你走咱村西口吧
那段路的街灯今晚格外亮
路上老远看到我
你要多喊我小名。如此金贵
只能听一句少一句了
爸爸，前面路口西南角
你开的荒地整整三七二十一天没人打理了
顺路去看看吧
你把自己最后的一个下午给了它们。那一刻
诸麦苗被风整齐划一地深深一躬，又快速被惊蛰直起了腰身
今夜的路过，它们更会使劲拔节给你听
至于地里新长的草，就让它荒着吧
那把锄头仍就挂在咱家大门后老地方，锈
虽然还没来得及锈
地头的那棵杏树受了惊吓
见证你倒下的全过程
它的白，一夜开尽隔夜开败
仿若天意。你俯卧土地的样子
是一粒偌大的种子深入土地的迫切
爸爸，有个疑问我一直想问你
下地前，你为啥要把你的跟屁虫小汪关了家里
孤独地一个人走了，一个人孤独地走了
我的自责与忧伤，被小汪复制的同等强烈、绵长
爸爸，北山之南离家远
路上走累了你就歇歇脚
寂寞了，你就打开你的随身听
经龙山，拐焦辉，转经三，上人民
从秦家坟到咱六家作
从头七到三七
黄泉路上往往返返
几多踌躇，几多不舍
亥时了。该上路了
爸，就此别过
爸，咱谁也不哭


《父亲走后》

父亲走后
母亲开始在2021年的挂历上做标记
从头七开始，一直到百日
母亲一不打勾，二不划线
她在认真地圈圈圈
在圈五七那个日子时，母亲手抖了下
已至于留下了明显的描痕
这多像清明日，我在北山给父亲扫墓时
只嫌它不够圆满


《人间最美四月天，我最亲的那个人却留在了三月》

2021年的惊蛰起。母亲画在挂历上的日子
开始只关乎你。像个刚识数的孩子
我也开始数七

父亲，从三月的惊蜇日到四月的清明天
我不知道我截取的这段春天，用以纪念够不够
因为这以后的每一个日子啊
都被你狠心摁下了暂停键

豫北平原六家作，正是人间最美四月天
咱家房前，你剪过枝的杏树已然挂果
屋后，你浇过头茬水的油菜花也正黄灿灿地开

最勤劳的那个人啊，却光阴虚度
开始酣睡春天


《请不要打扰那个暗自垂泪的男人》

那男人。或站，或坐，或卧
或黑，或白
或独，或群
他若暗自垂泪
你懂与不懂
都请不要打扰他
好吗？
此时彼刻，让悲伤逆流成河
又怎如让它逐流随波


《清明》

父亲走在惊蛰
他没赶上这个清明

新坟干干净净
就像父亲刚锄过草的地

“爹，清明了，儿子给你送钱花，送吃的穿的来了”

竟一字不差。坟前
我像父亲一样，复制着他年年清明说过的话


《上坟》

这之前，上坟是父亲的事
偌大的秦家坟地。老祖宗，老爷，爷，爹
父亲挨着个上
今年清明。老祖宗，老老爷，老爷，爷
我挨个找了挨个上
父亲的不用找
德字辈第二排的东把边
最新的那一个


《爸爸，我不小心锄掉了一株玉米》

爸爸，有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次锄草，我不小心锄掉了一株玉米
草离它那么近
我举锄头的手就那么抖了下
齐腰深的它就倒下了
爸爸，我恨不得自己变成那株玉米
去完成拔节抽穗结棒子的全部意义
诗里说，“我和玉米都是父亲的孩子”
爸爸，我没敢告诉你
就是怕你偏心，怕你的责骂没有心疼多
让我更加愧对我的玉米兄弟


《浇地》

一亩三分地
养活不了什么

雨水遥遥无期。苗要返青，苗要拔节
地主的饥渴胜过麦子

种子、化肥、农药以及水
我算计着麦子的成本时，忽略了父亲操劳的气力

水自机井抽出。父亲持锨严防跑冒滴漏
我习惯了纯净水的肠胃，与麦无争

大水漫灌而来。这是麦子的幸福
父亲弯腰拔了地里唯一的一株野麦


《哦，多么一个虚无的父亲节》

溜走了吧。溜走了吗？
多么一个虚无的日子
不妨再虚设一个场景，虚拟一个人物
让所有的镜相在这一天重构
我只截取与你有关的记忆
来温暖自己。父亲
请不要让我像风没了方向
请不要让我像个走失的孩子，找不到家的门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
等我在一个殊途同归的地方
那是你我共有的家园
时光凝固在2021年的3月4日，该多好
让一枚红果重新青涩
让一朵落花站上枝头
让那个酷似我的男人
重返人间，打理他的果园
该多好


《全家福》

从左数到右，从右数到左
明明十七口人的全家福
怎么查，都是十八个

紧挨着母亲的左边
父亲分明就端坐在那里
他哪儿也没去，他哪儿也没去

他只是年轻到了我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