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黄昏有关（组诗）

刘永军

讨论者

一群麻雀，又一群麻雀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从一个屋檐到另一个屋檐——
这些奔波在天上的难民们，用翅膀
划开的路，迅即被蓝色淹没

休息时，它们并排蹲在电线上
用天空的方言
叽叽喳喳地交谈。它们讨论的
内容，一定和黄昏有关
和落日有关。和风的荒凉，云的陡峭
有关

有几句
和我童年时的一次冒险有关

老同学

宿舍楼，图书馆，综合楼，草坪……
“哦，那栋破旧的宿舍楼还在。”
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我有了一点负罪感：
似乎消失才是记忆的真正归宿

每次想起的时候，校园里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走过图书馆楼前
看了看图书楼和综合楼之间的
那片花圃。一个人在草坪上走了一圈
然后，一个人走回宿舍

路过那一排水泥乒乓球台时，我一个人
站了站。手里握着一只孤独的球拍

人间中秋

一轮月亮从苏轼的词里
升起来。升入梵高的星空
照耀着我的人间

我的人间过于辽阔。太多的人
在这人间走散
他们在高原上和大海边
同时举首。月光和眼泪一样古老
星空与忧伤一样荒凉

思念如水。顺水，逆流，或者横渡——
那么多故乡被游子认领
那么多房子
被归乡的路，一个个点亮

布达拉的天空

天蓝得让人心慌

这纯粹的蓝
从房顶，从山后，从路的尽头……
从任何可以超越的地方
不顾一切地升起。没有方向，没有纵横
期间有光，正以每秒
三十万公里的速度流浪

一朵云陷入彻底的孤独，找不到
可以投放影子的地方
一只鹰蹲在乱石上，犀利的目光投向人间——
它还没有鼓足飞进天空的勇气

唯有红墙敢于独立。唯有经幡敢于飘荡
天空下，人间低矮而苍黄
拾级而上的僧人，一步步脱离红尘。一步步
升上天堂

山

不动是一座山的尊严
也是一座山的品行

生松、生柏、生草、生花
皆由造化去弄。山，一动不动
山只是坐着
整个世界就已为之倾倒
路从四面八方赶来，通向山
所有的路都有去无回。只有一只鹰
从山谷里飞出来
疲惫而怅惘

只身远去，投入苍茫

铁匠铺

生活中最温柔的撞击
在这里发生

在铁和铁之间发生。成型的铁
在未成型的铁身上
时轻时重地敲击——
它想让它拥有最完美的造型
和最轻快地锋刃

火是唯一的煽动者
冒雨赶路的人，在铁匠铺外突然止步
静静地聆听。就像一块铁
聆听另一块铁的反复叮咛

草

百草喧哗
往事深陷寂静之中

其实，人和草比起来
只是多了一些血肉，少了几分
坦荡。就像眼前的草和草
碰撞出来的那些声音——
我怎么也分不清
哪一声是父亲的咳嗽，哪一声
是母亲的哮喘

起风了，我站在人群和草木之间
摇摆不定

清晨刚刚开始

当我们再次谈及忧伤的时候
已经与悲哀和喜悦无关。更多的
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微笑

同样的，当我们谈及死亡的时候
也没有了恐惧的概念
它更多地牵涉于
一场充满温暖的告别——
有时候是午间，有时候是清晨
我们掘坑，尽量平整。我们填土
尽量温柔。布谷鸟在枝头
一声又一声地催促

我们离开的时候，清晨
才刚刚开始。干净的阳光铺满大地
世界似乎因为少了一个人
而略微空旷了一些

曾经

我曾经仰望过的那棵小树呢？

也许已经被伐去
在锤子，刨斧的打击下彻底屈服
成为桌子，板凳……忍受着钉子的尖锐
和光阴的迟钝
以另一种姿态默默地活着。甚至

已经羞于承认自己
曾经是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