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园（组诗）

青草正吞没着白色的大理石卧雕，
青草拂动，这死亡的爱抚
胜于人类的手指。
——王家新《日记》

1. 黑衣人的旋律

黑衣人的面孔，
如同夕阳下猩红刺目的
罂粟。宽大的披风
仿佛穿梭飞舞的蝙蝠，
在城市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悄然出没。烛光
在古堡深处幽暗地闪烁，
桌上的面包和葡萄酒
渐渐消失，作曲家的脸
变得像乐谱般苍白。
教堂的钟声如鸽群飞散，
黑衣人冰冷的敲门声，
犹如阴郁的安魂曲，
既为一个人存在，也为
所有人存在。在风雪交加的
维也纳街头，黑衣人
雾气般弥漫的旋律，如同
亘古的命运，在我们
头顶萦绕盘旋。


2. 蓝色风景

风消失以后，
战场一片蓝色。
雏菊在田野上安静地
展开，尸体和鲜血
神秘地透明，
绝望的药剂师渐渐进入
可卡因的梦中。

死亡的光芒
从地平线出现，
仿佛寒冷湛蓝的海水
悄悄逼近，然后在
巨大的潮声里，
吞没一切岛屿
和天空。


3. 威尔士酒徒

在午夜的酒杯中
歌唱阳光和火山的人，
注定在痛饮威士忌之后
死亡。以一种原始的
力量，在昏暗的酒吧和
疯狂的朗诵之间穿行，
在迷醉中忘记肮脏的病床
和苍白的尸体。青春的
男孩在田野上奔跑，处女的
身体从湛蓝的海水中
缓缓升起。当黑色的月亮
落下山岗，一簇血红的
玫瑰在岩石上绽放。
注定在痛饮威士忌之后
死亡的人，在午夜的
酒杯中放声歌唱。


4. 丽姬娅的夜晚

丽姬娅，
这是你的夜晚，
大理石般冰冷的白色尸体，
意味着故事的开始，
而不是结束。

阴森的修道院里，
幽灵的身影，
其实是一种悲痛的泪水。
走过哥特式的帷幕，
把猩红的毒药滴入
无辜者的酒杯，让自己
成为一个在命运暴风雨中
孤独呼喊的凶手。

丽姬娅，
这是你的夜晚，
这是你从死亡中站起的
夜晚，这也是我愤怒
燃烧的夜晚。


5. 地狱春天

在纸上，造一座阴沉
而黑暗的竹林。
让狡黠的强盗，俯身
哭泣的妻子，以及
深深插进武士胸口的匕首，
在迷茫的目光中
构成一个虚幻的世界。
平庸者只看见传奇，
清冷的房间里，安眠药
并不能使孤独的人
平静进入天堂。
没有人知道，在悲惨
而痛苦的火焰之后，
完成一幅关于死亡的绘画，
不是诡异的罗生门，
而是在地狱中幻想春天。


6. 死亡之船

死亡之船在河流上
游弋，寒冷浑浊的河流，
朝向一个终点，又一次次
如迷宫循环往复。
在森林中追逐麋鹿
的猎人，也被命运追逐，
落入小船的身体，
犹如尘埃落入死亡的
漩涡。星辰在遥远的天际
绽放又凋谢，目光犹如
广袤的沙漠中渐渐
消失的骆驼。风吹过
岩石般苍白的面孔，
永远不会看见天堂的
死亡之船，在地狱的河流上
永无休止的游弋。


7. 白色伦敦

在剑桥邂逅是
一个宿命，
静谧美丽的花园，
以及曾在其中
出没的身影，
不过是一个短暂
虚幻的梦。
黑色的手指，
在女人的身体上
抚摸，父亲死神般
阴沉的面孔，
以法西斯的方式，
降临一座
孤独的公寓。
封闭所有的门窗
和人生，冰冷的头颅
在一阵苹果气味中
渐渐高烧。
不能逃避伦敦
漫天的大雪，
就平静接受它的白色
和死亡。


8. 雪月花

死亡的雪，
覆盖了山川
和村庄。
樱花在客栈中
悄然开放，
纤细的手指
轻轻拨动琴弦，
犹如窗外
白色的雪片。
浮现在
镜中的面庞，
仿佛一支幽冷
旖旎的歌。
月光缓缓弥漫，
樱花落尽的
时候，一个女子
将在大雪中
独自消失。


9. 黑暗王国

寂静空旷的奥斯维辛
是我的黑暗王国，一串
穿透脖颈的子弹，犹如洗浴室
上空的尘烟。在它坚硬的
白色牙齿边，死亡是
一切痛苦的起点。

流亡的布加勒斯特
是我的黑暗王国，我沉默的
语言无人能够听懂。我改变了
我的名字，也改变了我的
内心，从此我已经是
另一个人。

阳光刺目的塞纳河
是我的黑暗王国，罂粟
盛开以后，我将在它的中心
缓缓沉没。我们所有人
都将在它的黑暗中，
永远的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