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六月诗选

夏，雨

这是一次唤醒
当干裂开始松动
黄土仿佛经历过爱情
潮红的脸颊
昨夜，雨疏风骤携带雷鸣
这是让人期盼的季节。夏，雨
玉米打着饱嗝
浇地的妇人收起铁锹
对她来说又少挣几袋盐钱
知了猴挥舞铠甲用尖锐刺破壁垒
破茧成蝶需经历阵痛
灯，相比其它日子来的迟钝
深夜依次点亮萤火
有几颗星星耐不住寂寞从浩瀚坠落红尘

2022.6.28


田野中浇玉米的妇人

这不是第一次遇见
身影若隐若现，镜头始终无法捕捉
阳光垂直落下
压低十二点的杨树和乌鸦
如果不是为填饱肚皮
一只鸟和一位妇人怎会如此重逢
他们都太小了，而尘世浩荡
我将目光从窗户收回
热浪中飘浮的银色很快吞没一切
妇人摁下铁锹，努力改好水口
仿佛一根针撑起低矮蔚蓝。双腿深陷
是活着的代价吗
我想起母亲和妻子，想起半边天空下隐藏的脆弱

2022.6.27


彩虹

一场雨后
那些种子饥渴怀孕
嫩绿是爱人送给彼此礼物
风，提着凉意
慰问忙碌田间的乡亲，补苗，插栽
儿时竹叶扇摇了一辈又一辈期许
如今谷粒满仓
喜欢听梳着麻花辫的妈妈讲葡萄架下传说和故事
云朵依偎斜阳仿佛喝醉的羊群露出通红
一座桥让天，地，如此接近
今夜，请敞开橱窗
远行的旧客会踏着七色，走下桥头

2022.6.26


夏至帖

夏，突然来了
在一阵风里，在一粒粒麦子里
至日，太阳忙于交付热情
纸抱不住火
整个原野深陷一片焦黄
仿佛天，地紧紧拥抱
双唇没一丝空隙
玉米用稚嫩为自己撑起绿伞
知了猴褪去铠甲准备高歌，这个夏天
它是当之无愧主角
庭院中水缸内
荷一半露出粉红一半隐居淤泥
俗世，与我何关

2022.6.21


夏至

仅有的水分被啃食，太阳下
裸露筋骨和仁义
消失那些晒麦场从田地一步一步退回
胡同，庭院，庄稼最后栖息地
我，古铜色脊梁和父辈们逐渐吻合
干瘪影子在正午萎靡成蚂蚁般大小印迹
那些麦子也是如此一代代生根，发芽，死去
面对镰刀无奈中夹杂认命
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麦子留下的伤口很快被玉米愈合
能想到闪电落在肉体上那刻，它们和我
都还来不及喊出疼痛

2022.6.21


父亲

父，亲
多年来隐居我心口的顽石
至今仍悬挂不肯离开，尽管大多数日子
我们沉默相对
恨铁不成钢的你坦然接受，儿如朽木
被打磨完棱角又开始打磨横切面
时常无形中对照尘世存在巨大铜镜，折射
同样筋骨和臭脾气
我越来越像另一个你
倔强不服输，掏出柔软那部分
送给孩子和这个家
自己担起更多，山，河
我逐渐习惯喝一杯，而你逐渐远离辛辣
现实早已让你我握手言和
曾经敌对两个人，日子太苦
我祈祷岁月把更多糖给你


2022.6.18

夏至

这一天，你更像不理朝政的君王
手中握着五谷和盐
草民卑贱被抛头去骨，依然高呼万岁
把肉身种植土地的事物大多静默
安身立命，不与世俗争夺归宿
有人骑马有人摇旗
所有故事都会被淹没
女孩的求救从春天开始……
燥热如镜加快折射
伤疤需要经历一场远行才能长出新绿
马车驱赶惊雷
麦子拥挤屋檐下躲着雨季

2020.6.18


野花

一场雨就要来了
没来得及收割的麦田被包裹黑色云朵里
仿佛抬头
就能用麦芒刺透无数水滴
它已无法挣脱束缚沉甸甸的种子
压低脊梁，压低整个人间
那是留给明天的光和热
几声鸟鸣传来
你们坐在六月，努力接近九月的太阳
我祈祷不要被霾遮挡锋芒
像一道闪电点燃火种
笔尖暗藏雷鸣
一朵野花举着自己暗示某种隐喻

2022.6.9

芒种后


镰刀再次悬挂
房梁下，阳光斜射出冷锋
一把被打磨的铁开始后悔昨天
仿佛刽子手立地成佛
原野终究没能躲过杀戮，倒下的秸秆
如同捍卫家园的士兵
胸口下压着未被砍伐的绿
一场战争被另一场战争掩盖
茬口在最后那滴红渗出之前学会自愈
如同祖祖辈辈父老乡亲们一样
每个人都有神奇技能藏在肉体深处，等某个契机
你不必惊叹，这卑微如蒿草般倔强
只需一粒种子掺杂老天几滴泪水
便能让人间重新活过

2022.6.8


高考季

心脏向上移动
是什么让它脱离引力，在唇间十公分处
卡住
吐出会很痛快但是危险游戏
仿佛体内排列十五个水桶
七上，八下
想起考场内端坐的你
它们便盛满水，牵扯我的脾肺
不敢想，更不敢打扰
我初中毕业，媳妇小学
第一次经历高考，感谢女儿带给我们
不安与兴奋
十年磨一剑，只为破苍穹
小碎步踩出一道闪电，窗外十万亩芒种

2022.6.7


不负韶华，不说再见，26

一条路，终究要走到岔口
指示牌掌心有你，有我，有他……
并没有标注“再见”
其实这是我一直回避的酸甜
三年，一千多个陪伴
或许有更多日子，初中最初的相遇
直到今天一起将高中走完
当合上这页书卷
笔尖为最后那道题画上圆满
老师，同学，除了亲人
是你给予我长久的关心和陪伴
26班，生命中特殊的家园
会记得，每位老师微笑隐藏严肃的脸
会记得，同桌，同学，台灯下认真容颜
仿佛一颗颗种子，从芒种开始
进入下一页的蛰伏
我会默默守护那份祝福，老师，同学
让我们不负韶华，更不说“再见”
26班，青春无悔，未来可期

2022.6.7


芒种
       ～女儿

十二年孕育一颗种子
小学，初中，高中，一路走来
风霜，雨雪，泥泞，被你抛在背后
成为种子所需的营养
当然你不会知道，曾经点点滴滴那些积累
只等今天，如太阳爆发能量
那些流淌血液里的标点符号公式化学方程
已成为你信手拈来的花朵和乐趣
用汗水与信仰滋润的种子，在这一天
随你一起成长
把它取出来，放空心态
把它凝聚在笔尖，你可以随心所用
芒种，收获与播种之日
不负韶华鱼跃龙门

2022.6.6


芒种，用镰刀雕刻你的墓志铭

终于走到尽头，一群迁途的羊
笑着跳入这片金黄
成为一粒火种也挺好
硌牙，滚烫，才能咀嚼出日子味道
没有丰碑的五谷总要给后人留下些什么
秸秆被踩在脚下，骨骼传来呻吟
沟壑的故土多像一位老者用一生守护
黑夜到白天，还记得那次落雪
寒冷到春暖花开，还记得泥泞深陷
是时候放下戒备与使命了
行走人间从未喊出“累”字
我愿意拿起镰刀为你雕刻属于你的墓志铭

2022.6.5


时间的灰烬


收割机带着最后一丝灰尘
直到转向的萤火，拐弯，消失
烟雾弥散后东岗村再次陷入安静
疲惫让这群朴实的乡亲很快进入另一个梦
偶尔几声咳嗽窗棂倒映光秃秃麦粒
那是今年和去年收成的比较
月光落在麦秸上
像一个个创可贴包裹流血的茬口
经过今夜它会被逐渐遗忘
阵痛来的快，愈合也快
人们早已习惯
明天会有另一波种子长出新绿掩盖旧刀痕

2022.6.5


黄昏的脚步


像极了邂逅
而这种相遇是我一直逃避的重逢
抬棺人被麦芒侧身让过
村西口，成为它们最后支撑点
麦粒从原野退回
新坟代替它再次扎根
返乡人习惯顺从羊肠指引
摇晃的幡是不忍直视的旧疾
似乎没有减少
五谷养育着羊群
羊群又轮回成种子
纸钱飘荡让六月突然下起雪
坑洼不平的黄昏踩着一茬又一茬钉子

2022.6.4


东岗村

胡同口再次喧嚣起来
石头褪去余热，五月让它学会吐纳
用适宜体温迎接走出家门的影子
在东岗村每一块坚硬被傍晚的光沐浴成为乡亲一员
老张，老李，谈论起疫情和战争
老党夹着烟袋关心收成
我大多数时间只做旁听客
传说来自网络或电视，真假从未改变对日子的忠诚信仰
不远处仿佛听见许愿声
你举着饱满跑过来。麦香淹没旷野一次次
深陷

2022.6.3



地头那棵白杨

麦子倒下去的时候
你略显突兀，仿佛一根针深镶原野
老人又完成一场送别
相对一茬茬麦穗
你清楚记得这是第几次
浩荡姿势让你一次次承受
皱纹隐藏下的年轮
再长高一些，就能抓住那些云
某截枝丫或许能减缓消失和压迫
艾草和菖蒲是六月关心的事儿，泛白叶面
折射利刃
我时常把乌鸦当做信徒

2022.6.2


端午帖

太阳举着一把伞，步履匆匆
把影子当做歇脚的人
再走几步
就能置身那片阴凉
这样追赶，他已奔跑多年
53°还是42°这一天雄黄酒格外钻心
后背浸出一杯杯辛辣
从异乡到故土
只为母亲捧出片片苇叶
五月如火，你看原野通红古铜
父辈们握紧镰刀
孩子惦念炉灶内散发米香的粽子

2022.6.2



端午，在一粒米中沉思


进入五月阳光相对耀眼
透过掉落的针
神允许我在一粒米中沉思
把江米轻放水中从你纵身一跃那刻
让日子沉淀，除却灰尘和石头
经过浸泡的我们还能走更远
枣，花生，小红豆，努力给予想要的甜
四片苇叶像极了一个家排列
父亲，母亲，然后是子孙，用力缠绕
粗糙手中，粽子如婴儿般初生
将自己悬置旷野，面对麦芒牵扯
至今没活出期盼的倒影

2022.6.2


芒种帖

这一天，露水眷顾麦芒
不让它扎进割麦人的掌心
取出一把镰
如取出另一个自己
闲置的旮旯是隐藏利刃好地方
我知道疼痛从未离开
啃噬“日子”这块骨头需用力咀嚼
崩出缺口，也偶尔牙痛
坚硬与坚硬碰撞容易滋生火花
多像一场祭祀揽住几株麦穗吞咽一颗颗铁
戴面具的孩子心里流着苦
一步步向前挪动

2022.6.1


他们说，今天是六一

风，越过麦田
来到村口老白杨上
一只喜鹊比它先一步抵达
穿插的枝条算是契约满足一个家
旷野，一茬茬倒下，一茬茬重新站立
曾经的铁马已随卷轴尘封在种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的日子
门前那条蜿蜒小河
知道该留下什么也知道什么远去没有痕迹
少年，影子消失在昨天
我轻轻扯着早已断了纸鸢的线

2022.6.1


中年

坐在暮色里，仿佛更挨近怀抱
看影子逐渐拉长直到模糊，然后
整个胡同开始晃动
斜阳牵着一头牛走着，铜铃如当初清脆
很少在意褪色铁托已禁不起太多
家，刚好悬挂
地那头有熟透的麦子和坟茔
风蚀，让它们学会弯腰
轮回或成为种子，黄土从不亏欠任何人
我努力剥开那层沙咸咸的盐巴味儿
一朵黄色小花开在田埂
它经历过什么，是否，也和我一样

2022.5.31


下雪了，六月的梦里


在六月，你会感觉突兀
开始是一条路
然后，头发，眉毛，也开始变白
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开出花朵
这寓意的格桑，深一脚，浅一脚
平，坦，即使梦中也无法逃离
“灵魂”刻骨的泅渡
漫天梨落，一半埋葬前半生
一半为后半生做好铺垫
陡峭的石头上，有人摘星
有人收割麦子
也有徒手掉落的雪

2022.5.30


五月，再见

突然走到尽头，从一到三十一
故事只记住开始和结尾，其它都随盐巴
稀释刷锅水
窗外，人群散去
排队的影子依稀可见
红色警戒一米线蒙上灰尘，心有不甘
努力提醒着什么
来不及让他们“守口如瓶”
仿佛跪在田野的麦子等待被斩首
父亲找出半块磨刀石
那把镰迟钝的月牙已崩出缺口
锋刃快点不会疼，而我
在一首诗结尾处轻轻写下。再见
生怕揭开旧伤疤

202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