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号

 
从种玉米到草莓，再从草莓到白菜、莴笋
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每一棵苗，父亲都小心护理
一日两次，他的巡逻像将军与士兵

父亲是坚定的，对生命从不含糊
七月小四跌倒，他一把扶起，将他的脚上的伤口
用蜘蛛密封的网敷上
隔壁阿婆病了，他叫了医生，并等烧退之后才回到家里
父亲也是诚实的，谁家做事，他都忙过不停
父亲也是变通的，家里的犁铧早在去年
就换成了突突的耕耘机；余下的牛舍不得卖，还一直养着
微信在他手上。村庄比任何时候都美
一筐筐金色的稻谷引来抖音上众多求购者
父亲也是开明的，中秋节
他杀了鸡，买了肉，开了一瓶酒
与四五好友嗨到深夜
那夜，醉了的他躺在床上
极像乡村古庙里，那个斜躺着的神
“两弟兄，八匹马……”他翻了个身
左脚翘在右脚上，又像极了土地庙墙上
那个没有封号的将军
但此刻，他的士兵已经解散
新一轮的集结号里，他将重新招兵买马


窥见


桃花开，国二站在家门口
眺望从远处归来的二丫
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就忘了。乡村孤寂
他的思念也是一根简单的线
一头断了，另一头就坠入深渊
端午的秧已插完，本地没有龙舟
村长水生对着电视上的画面使劲加油
他看看葱绿的乡村，对儿子说
屈原是个英雄，伍子胥也是个英雄
刘娥是个有孝心的女孩
七月骄阳似火。树生淌着汗
将红了的辣椒一粒粒摘进篮子
傍晚，左手的啤酒对着右手的啤酒
他的快乐，点燃了乡村

九月的草枯黄，王天珍与秦远良在杨神庙指点江山
这是国二，那是树生
再往前，是他们的父亲，祖父
一棵梧桐光秃秃地立在面前。后面
他们抬头，飞机与麻雀同时从头上飞过
它们都没有投下，久远的阴影


一笑泯恩仇


在外打工的人都回来了
一个拖着几个。他们有的是坐飞机
有的是坐高铁；有的则包着一辆长安
连夜从高速回来了

王家坡的那棵老柏树还在
杨神庙上香火寥落

在老家居住的人们都回来了
秋天刚过，微冷的天气让他们
在院坝写字、打牌、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

他们回来了，他们都是请假回来的
他们回来的唯一目的，是为了将
一天前因喝酒被人捅死的李小川送上山

他们有的被李小川打骂过；有的被李小川坑过
也有的扶持、可怜过李小川
死者为大，他们回来是为了
一笑泯恩仇


二叔传


池塘里的鸭子找不到可以果腹的食物了
四野无人，人们都去了坡上或者远方
翻瓦的二叔，弯腰、哼着《东方红》
阳光照在他脸上。时间只是一种错觉，固定的致幻剂
他曾把厚厚的史书叠在一起，一厘米
一滴露珠的厚度，一百年的人世沧桑，页页都是鲜血
现在他不信了，从乡下到城里
鸭子没变，二叔数着手里的票子，身形踉跄，理所当然

春风又来了，被刮掉的瓦片捡起来已破碎不堪
神龛上除了蛛网，就是厚厚的尘埃
二叔唱《酒醉的蝴蝶》：花花的世界……
没酒的时候，他梦见坝坎上
密密麻麻的人，打田栽秧，捉住的鲤鱼
抛出一条又一条优美的弧线。史书上没有这些
况且鲤鱼也被垭口上的春芳，在城市拓展了更丰富的内涵

花花的世界，无用的嘀咕只对一树桃花有用
桃花扉红的脸，年年都在等待未亡人
什么是欢乐，什么是孤独，只有树下的人才知道

一只鸭子在风中，也许它也不知道
怎么活成了一种喻体，鲤鱼也不知道
水与大地；白云与天空，空荡荡的一片辽阔

嘎嘎……春天又来了。二叔抹了抹眼
一辆车停在门口，他不知道，那是要
驶入过去，还是要开进未来
他咳一声，堂哥就叹一口气
“辛苦一辈子，汤水不沾”。旁边的池塘里
一群鸭子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