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树

月亮死掉以后
那棵树下长出了一个
破碎的人
钟摆和节拍器
猫头鹰的眼泪一滴又一滴
时间是大地的伤痕
虚无妄想填补这个破碎的人
于是它开始贪婪地吞咽意象
风还是花？酒还是茶？
天才还是疯子？
文学还是哲学？
生活还是戏剧？
To be or not to be？
然后试图消化：
拉出来一个字
拉出来一个词
拉出来一首诗
月亮还是死的
太阳还没出来
那棵树下又长出了一个
破碎的人

一、
月亮死掉以后
镜子把我打碎
思想、理性和自我意识飞溅
朋友终于惊惧、离去
于是我逐渐消亡
那么——
在灵魂流散之前
在太阳出来之前
在轮回再启之前
碎片里的脚步匆匆
我是怎样来到这山上？
我开始下山

二、
被冒烟的铁皮箱子包围
被规律性残缺的灌木包围
被泥土以上的黑色瘢痕包围
被石头柱子玻璃柱子包围
被各种颜色的电磁卡片包围
被相识和不相识的人包围
被手指、眼光和口水包围
被惨白的路灯包围
被耳后的私语包围
被全世界包围
这陌生丛林里我是谁？

三、
老虎听说自己是大王
便气宇轩昂
狐狸被大家绞死
放跑一个都会成精
猫头鹰晚上不敢睡觉
兔子都买三套房
熊说他再也不吃鱼
鱼掀起全民跳高热
只有猴子不说话
他转头望向铁窗：
你说，笼子外面
是不是也这样？

四、
你只需十块钱
或者二十、三十
就可以买到时钟
或者说时间
时间不再有尊严
这个可怜的小老头儿！
他的早晨可能还在看电视
下午就被扔到种植园
胜利者强迫他让土地受精
育植出一批新的舌头
老人看了看夕阳
偷偷溜到了山上
他挖下自己的眼睛、头脑
砍下自己的双手
鄙夷地吐了口唾沫
就再也没能下山

五、
“我爱人类啊！”
“尽管他们肮脏、卑鄙、贪得无厌？”
“尽管他们虚伪、腐烂、自以为是？”
“尽管他们冷漠、自私、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事情毫不在意？”
“尽管他们的嘴里长的尽是别人的舌头？”
“尽管他们的精致酒杯里盛的尽是自己同胞的鲜血？”
“尽管他们自己双目失明还要戳烂那些明亮的眼睛？”
“尽管他们黏浊的口水汇成了世界上的每一道洪流？”
“尽管他们标榜高尚情操的身体里翻涌的却是动物的欲望？”
“尽管他们能毫无底线地被一切事物磨损并永远选择妥协？”
“尽管他们自以为玩弄世界却未曾设想过自己也可能是被玩弄的对象之一？”
“尽管——”
“——可是我爱人类啊！”

六、
最后剩下谁彳亍在文明的沙地上：
行星的运动轨迹和人类的DNA结构相似
我们也是星尘……
黑洞之内是宇宙之外……
维度是可以跨越的……
虫洞存在……
时间被证明是可逆的……
认知的终点是我们自己
人类认知的终点是人类自己……
既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们经历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七、
……

七、
我在月亮死掉以后重生
我在山上的树下长大
没有羊皮纸和羽毛笔
星光是我的导师
我带着我的眼睛、头脑和双手下山
我割下先知的舌头
脚踩智者的头颅
用他们的污血浇醒梦魇中的羊群
在每一本词典中删去Lord
在一切的一切完成以后
回到山上的树下
——太阳才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