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记（组诗）
               
             李满强

两个小女孩

邻居家两个上小学的女孩儿
都是二胎。每天放学回家
总要在单元门口站一会。尽管
离她们十几米的自家厨房里
母亲们精心准备的饭菜
正在弥散着亲情浓烈的香味
但她们似乎并不急着回去
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有一句
没一句地聊着。她们手中
不断变小的棒棒糖，在楼房的阴影里
发出奇异的光
每次经过她们，我都放缓脚步
生怕惊扰了她们——那小小的
只属于她们那个年纪的
甜蜜和快乐
                        2022/4/14


一个有雾的早晨

我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
浓雾，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宛若谎言，诽谤，虚伪的道德
街道，房屋……所有的事物
都沦陷在这密不透风的浓雾之中

这让我有些窒息。尽管我深知
在小地方，这些不请自来的迷雾
永远是生活的一部分

直到我独自爬上山顶
直到太阳，用他真理一般的光
再一次刷新了世界

我看到那些在大雾中走失的事物
重新现身。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
仍然有着雾一般的面孔

红色自来水钢笔

一个写作者的一生
会拥有多少钢笔？
从第一支“英雄牌”自来水笔
到现在的一次性碳素笔
很多年过去了，我手中的利器
不断磨损，最后不知所踪

粘贴、复制，搜索引擎……
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革命
不断颠覆着我们的习惯和眼睛
我几乎忘记了油灯下
曾经信马由缰地奔跑和探索

就在昨天，一个朋友
忽然送来一支红色自来水钢笔
当我用金色笔尖小心翼翼地写下：
“生活，中年，爱”这三个词
像是一个金盆洗手的人又重出江湖——

而我深知，这一次
黑字落在白纸上，将不再是
迷惘与追问。是怀念，是和解
也是一个失败者
余生永不反悔的供词

     
荨麻

去窑头镇的那日，天阴趁着脸
逼仄的小径两边，长着许多荨麻
“小心它们咬到你！”
当地的朋友不时善意地提醒

辉煌了几个世纪的窑头镇，如今
淹没在一片荒草之中。罐罐垒墙
墙未倒，但垒墙的人已经去了别处
秋风里，一朵蓝色的牵牛花
睁大了空洞迷茫的眼睛

忽然，我感觉自己的小腿上
被什么蛰了一下。钻心的疼
让我驻足：那是一株荨麻
在风中摇晃着壮硕的身子

像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提醒——
窑头镇，这个被人抛弃了的地方
神还不离不弃地住在这里
                 

吹气球

有一个时期，我迷恋于吹气球
那时刚刚高考落榜，我把一只只各色的气球
吹得滚圆，硕大，直到“砰”的一声
它们碎片四溅，跌落于尘埃

这时候父亲站在了我的面前：“眼下的路
是窄了点，但你若能侧身挤过去，以后就宽了……”

我的父亲已逝去多年。我觉得
现在的我就是一只气球，我用足所有的气力
憋着。怕一不小心，就在中年的风里
破了，碎了
                                 2021/9/8

途中的理由

一本喜欢的诗集
看到一半，就忍住不看了
放在眼前，手能够着的地方
明天，或者后天再看

一根香烟，抽了一半
剩下的半根，还在烟灰缸上等待
即便是无用之物，也不应该被随手丢弃
需要时间来做出最后的定夺

一个人，交往了二十年
忽然之间就互相断了音讯
他在南，我在北，中间隔着
外省的阡陌，道路，河流和森林
但我确定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把酒言欢

现在，你看
还有这么多没有完成的事物在等着我
现在，你瞧，还有这么充足的理由
如秋风一般在催促着我

                    
秋日小酌，听柏夫先生吹埙

这些年我在大地上走来走去
耳朵里，灌满了风的声音
物质的声音；互联网八卦
嘈杂的声音；大数据叫嚣的声音
一棵树在电锯的嘶鸣声中，轰然倒地的声音

我中年的身体，如一架
破败的手风琴。已经习惯于
沉默和认同。那些虎豹的嘶吼
星辰的密语，竹林七贤
嬉笑怒骂的声音，已经离开我许久了

直到这个西北小城的秋夜
那些隐秘的，让人心动的声音
似乎都回来了。那是泥对唇
交出了火焰。那是一杯烈酒
因为找回了饮者，而微微颤抖
                2021/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