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医生（组诗）
文／野兰

１.伤逝

在昨天与明天之间，面包与星空的对抗里
我没有找到自己，作为没有童年的一代

我们不在这里也不在彼岸
都抹去了自己的脸，只在梦里拥抱

但梦里大雪纷飞，所有的词语都蜷缩着
躲进了建设中的海市蜃楼

我穿过复杂的巷道，迷乱的荒野
在虚空的表盘后面，摸到一个孩子的歌声

他是昨天的你，我的医生
他在每个夜晚回来，是我
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


2.药

她是小艾，在那已经消失的夏天
她是我年轻的母亲，苍老的女儿
阳光下所有鲜花都盛开在她身上

而在2000年后的水泥森林
她是我悲哀的解药，也是我欢喜的蛊
和她在墙壁上画窗户
我看见莲花杀人越货，猛虎重建星空

她修缮我的梦，给我看五月的溪流、云朵、
屋檐上庄重地落下，又决绝地飞走的鸟群

更近些，放风筝的她把绳索系在避雷针上
又顺手校正了救世主的丧钟


3.回归

跨过道德的门槛，他用阳光消毒
阳光给他闪亮的刀锋。这个被现实挤压的人

绕过别人的目光，回到想象的村庄
把白衬衫晾在麦田上，自己闪到一旁

和一棵稗草握手，随溪水流淌
万物生长，释放了体内的所有囚犯

远方的病人开始做梦，梦见自己返回童年
用故乡的晴空止血，用一片蛙声清洗伤口

活着，如一只鹿回到深林，在源头饮水


4.上个世纪的夏天

薄雾在群峰中弥散，房檐低垂
落下几只白鸽。蝉鸣油绿姹紫
三三两两地，滴在石碾子上

这是上个世纪的夏日清晨
我在树梢的微风中醒来
你带我去钓龙虾、采棯子、捉蜻蜓

我只带你去安和桥，听蛙声在莲叶间起落
后来你去了哪里？我固执地留在桥上
延展为桥边的垂柳，与年年拍岸的潮水

每个梦我都只去同一个地方，只见同一个人
他为我敞开一方晴空，一个永远的居所


5.夏天的医生

在南方。她几乎是透明的
随水鹨的歌声四处流淌，洗干净了所有的沉沦

她为我保留了一座河谷，青色的屋瓦
白色的木舟，麦垛高高耸立

我可以永远停留在那里
长成一树梨花，或一只鸽子
听微风拂过树梢，看白鹭抖落翅膀上的雨水

当我从梦中醒来，年轻的祖母也从山中回来了
给我看衣襟上的蛙鸣与花香
说，这里还有你的位置

她的手从1998年伸过来
轻轻，拔去我早生的华发


6.后来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看日落
落日鲜红，在你的眸子里淡下去
我说到少年的桃花癣
你说起那飘下悬崖的草帽
你喋喋不休
因为真正的你，并不在场

我知道死亡随时会追过来
握住你的手。你在遥远的地方回过头来
说雪崩的时候你我也从月亮跳下来了

恍惚间我看见的，是年少的我
或我苍老的父亲，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过黄昏
如两只风中的蝴蝶。但我知道
旧书中的父亲已远走他乡
我永远留在了那场青年的大雪中

“那干净的星空轰然倒塌
我们没办法用柴米油盐重建神殿……”

沉默的间刹，窗外的树影横斜在我身上
如大大小小的伤痕
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你身上，仿佛许多漏洞

落日娑婆，归家的白鸽落在对面屋顶
我不知道哪一只是你
我们相向而坐，我们从来没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