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浮    行

王广俊

一 

我放轻脚步
夕照拉长了我的身影
却拉不长街头古榕树迎风飘拂的根须
古榕树叶子正轻轻飘落
我是幸运的，还能形影相随回到了名叫石浮的小墟
我轻轻地来到小墟后坡的池塘
水草萋萋，人影稀疏，没有繁盛衰败
那块比云彩还轻的石头继续沉在水底
还是随着仙人仙游四方，归隐他乡
不能实现的愿望，只有我再次回来找寻
夕阳之下
一尾取名放生的鲤鱼跃出水面又沉入水里
波光粼粼的水面再归平静
 尘埃尚未落定，有多少沉重的事物
如生活之轻，生命之轻，悬浮心头
飘扬于低空，如浮云，如没有断线的风筝
投影在偏乡僻壤一个小小池塘的水面上

二 

我的诗歌无法轻盈空灵地抒情
二十二年前的手扶拖拉机嘟嘟地拉我
还有亲人陪着，颠簸过二十三座山丘
人生的第一次泪痕淌在坑坑洼洼的山路
比我家乡偏远闭塞的地方
平常日子寻常事物
我积半生功力也不知道如何讲述
每次打开回忆
如村民铺开秋收晒稻谷的草席
一有半块阴云，又慌慌忙忙地卷起，捆放好 
庆幸我的诗歌愿意陪伴着我随遇而安
我问心有悔
不能让它大气磅礴，跨越时空夜深人静的私语
窗外的苦楝树不会知道我在给生命写一封长信
比漫漫长夜还长的信

三 

在石浮，我不能准确说出四季分明的景象
清明前干枯的水井
葫芦瓢在井底取水只要一滴清冽的泉水
就能映出天空，解渴大地
年年春天都缺水的人
从不向上天祈求降雨
山稔花开满了荒坡野岭
还要开在村前屋后
它们不懂得开出一脸忧郁
流露一点悲愁给我带来伤感
使我怜香惜玉
帮它们找回失散多年的小白兔
在月下花间打情斗趣
我比朝露慢一刻醒来
比晨曦还要慵懒三分
等待风儿吹开秋天的门
槟榔和山茶也过来排队
我微笑着向它们施礼示意
橡胶树从门缝探出头来说
还等什么，冬天是不会来的

四 

今夜的鹩哥鸟肯定还没有找到归宿
它们还在山垭口叫唤最后的夜归人
我是路过的行人
听到这熟悉的叫声心安顿下来
在缺少灯火的石浮住上一宿 被爱情遗忘的地方，我也把爱情遗忘遗忘就遗忘了
这次我并不打算取回
没有人后悔当初失之交臂
为情出家为尼如果真有寺院
我当一夜居士轻敲木鱼 

五

走到这条街道的尽头
一家茶店喝茶的人都会抽香烟
十来条烟火一闪一闪地
他们一根接一根地抽
久久才喝一口茶水
他们只顾抽香烟
沉默着不谈家事不论国事
走到这家茶店坐下来
店主端来一杯茶
还是当年乌龙骨茶
硬涩沉香
我借火点香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没有人和我搭话
他们不把我当陌生人
但一屋子没有我的熟人
 这分明是一家烟馆
哪算是茶店
他们不是抽香烟
也不像在减轻生计的压力
他们衣食无忧更不必用香烟来思考明日的活计
我也毫无目的地坐着
既当烟民又是茶客 

 六 

回石浮，不得不回到古榕树下的裁缝店
师傅还在用他的老式脚踩缝纫机
手还是那么麻利
脚还是这么轻轻地踩踏
缝制新衣缝补旧服的生意都轮不上他了
师傅始终坚信，潮流时尚如何改变
离不开量体裁衣
他还记住每一位熟客的身高和胸围
我身高不变，腹部加宽
更需要他为我手工特制一套秋装
特制一套体面的适合春冬两季的秋装
师傅舍不得丢弃笨拙的手艺
我也放不下诗歌
这方水土和这方水土养育出来的人
赐予我秉性难移
多少困惑如脚下的踩踏板
需要轻轻地先后踩踏
多少伤痛如时光划破的裂口
需要用细长的针线来缝合 


七 

还记得乡村医生的摩托车是我的专用车
我星夜回来，或者出访外地都需要它
没有什么比它这么便捷和省时省油
它的随叫随到缩短了我和外界的距离
每次还车时，我夸奖车主是神医再世
他回应，说我是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的秀才
其实我不知家门
不知南渡江水已涨上我家的六亩水田
不知农人颗粒未收的酸楚 
墟上的人让我转话
劝告车主不能供奉财神他们只求医疗室门庭冷落
摩托车闲放在院子里
有时登门，总有难言之隐
不为借车，只求良方好好疗养我的乡愁
这种难以治愈的顽固杂症 

八 

我早已写好了一封信
要寄给初恋的情人
盖上石浮的邮戳
让她陪我回到过往时光
她不会忘记我的一厢情愿和无望地等候
比我还要痴情的邮筒如门前修剪后的小叶榕 
天下有情人都需要它放入包裹
投递信件至少还在继续等待我的稿费汇款单和样刊
它不甘心我的诗歌和情书永远石沉大海
它是我不变的住址，守望的固执和意外的欣喜 


九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
相送的目光也一样依依不舍回忆
旧地重游，在石浮还有多少人仍惦记着
我风雨夜访久卧床头的老人
中秋之夜的失约我撒下的书声
冬日暖阳般轻照乡村的寒门屋顶
让一块石头浮上水面
我这些年来的愿景
相信时日不会太久
命运会安排每一个人重返故里
秋天丰饶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也丰饶着我我已经准备好沉甸甸的行装
一纸公文送达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