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 诗歌是一种孤独（鬼石乱评）


《院子里》

诗/周舟

院子里有一棵树
皂角树
它好像并不生长
它只生长高大
粗壮的道理。

低矮的盆花都挨着墙
坐在板凳上。
有时在院子站一站
抬头，看看天
或者把手伸出去
看雨下了没有
但今天看着

牡丹开花，又想到洋芋


（鬼石乱评：我现在一般只读我喜欢的诗人写的诗，不管是新作还是旧作，旧作里藏着一种怀念，读新作更多是好奇与期待。这首诗写得真，把那种出神的感觉写出了味道，文字上好像有点东拉西扯的感觉，却在表象的无关中寻找着意象的联系。诗人是一座桥，诗意是穿流而过的河。）



《全部的冬天》

诗/周舟

数天下雪
然后再用数天
将雪消融
这是冬天
全部的事情

雪的存在依赖视觉
最初的雪上
总是落满儿童
他们像被存储
于一帧图像里

而融雪的过程要慢一些
它要经过多年
才能把一种清澈的声音
作为回声，传过来


（鬼石乱评：读这首诗，想起一部电影一首歌，电影是由罗伯特·怀斯执导的《音乐之声》，歌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曲《雪绒花》，歌词如下：“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地摇晃/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雪绒花，雪绒花/永远祝福我家乡”是的，“最初的雪上/总是落满儿童”，因为干净纯洁，最清澈的声音也来自童年，对于成人的我们来说，那是一种遥远的回响。）



《诗歌是一种孤独》

诗/周舟

聚餐的间隙
他猛然说出一句

诗歌是一种孤独

此时一束亮光
正好位于他的头顶
这让他的声音更为坚定

诗歌是一种孤独

他又说了一遍的时候
我看见他，皱着眉
盯着酒杯的表情有些吓人

诗歌是一种孤独

回家的路上，我使劲儿想
眼睛上方才渐渐飘出
一根羽毛
但它还不孤独
它只是非常接近那种孤独


（鬼石乱评：张楚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但是有时候，有些人不得不孤独，诗与孤独是一种命，但不是罪。不得不说，真的孤独是说不出来的。这首诗里的那个他，是谁呢？不会是我吧，哈哈哈。我是诗歌的乐天派，我和诗歌是捧哏与逗哏的关系。所以，我应该说不出如此深沉的话。难道是李子缘说的？嘿嘿）



《花儿就是很香》

诗/周舟

花儿就是很香
直接香，很蛮横
香得没道理
有这样的时候
我停下工作，来到她们之中
不问姓名
只闻花香


（鬼石乱评：花儿就是很香，首先感谢我的鼻子，当我敲下“鼻子”两个字，就不由得想起诗人雪潇来，哈哈哈，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关于花，很喜欢诗人周舟曾写过的一首诗，大致意思是，一些花开了，然后，开着开着就不想再往下开了。再读这首诗，从花到人，且参与其中，不问姓名，只闻花香，如此甚好！直接面对，至少不需要每一朵花去做核酸检测，难道不是吗？）


《冬夜，写一首诗》

诗/周舟

冬夜，写一首诗
写到暖气片坏了，滴着水
写到它滴水的声音是慢的
却一直持续
写到我找着一个恰当的小盆儿
是正好能盛下一夜寂静的那种
一直都不成功

写到我坐在暖气片旁边
不是等而是陪着暖气片
滴水——写到夜深了
寂寞有点凉
它剩下的一丝温度
刚刚够我写就一首诗

但有几种方式都没有写成
好像有几个朋友
同时找我却找不着
又好像是同一个朋友
以几种方式和我一起
挨着暖气片坐着，陪它滴水



（鬼石乱评：这完完全全是进入到一种诗人的状态了。不是命题作文，也不是为了写而写。生活即诗，来自一种事实的诗意。诗人伊沙说，“语言的似是而非和感觉的移位（或错位）会造成一种发飘的诗意，我要求（要求自己的每首诗）的是完全事实的诗意。在这一点上，我一点都不像个诗人，而像一名工程师。”这首诗在冬夜里带着温度，所谓的借诗取暖，便是如此。）



《天气为什么晴得这么好》

诗/周舟

天气
为什么晴得这么好
这么想的时候
我发现这些天  天气
连续多少天都晴得这么好
不是一般的好
是越看越晴  不拽住它
就一直要晴下去的
那种晴
抬头看天的时候，它的坚贞
把我吓了一跳


（鬼石乱评：诗在远古时候，是可以通神的。那么到了现代，还可不可以呢？“不拽住它/就一直要晴下去的”不得不说，在诗的DNA里，那一条链接还没有断。）



《散步》

诗/周舟

他做的一件事是散步
他散步
只跟随散步的气味
前面有路
他散步的速度是均匀的

有些建筑有特点
有些流水及旁边的花园有故事
他经过着
并不走进去
他还猛然闪出一个念头
但他散步的脚步赶过来了

他不能不散步下去
继续把一条街道，一座公园
和一个空寂的公交车站
都走出来
像是有一个夜幕下的小城
排起队来与他擦肩而过
但他一点不知道
他一直在做
散步这件事



（鬼石乱评：有一首歌叫《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在这里我想说，一座城，因为有一个或者一群诗人的存在，它会显得温柔且坚定。注意，我所说的诗人，绝不是那种附庸风雅，慷慨激昂的表演者。他们只与这个世界相关，与这个世界相遇，并时刻保持着距离，如诗人北岛所说，对一种来自古老的敌意的阐释。）



《像是从自行车里往出逃》

诗/周舟

暴雨过后接着是洪水
路过一个沟口的时候
我看见
冲下来好几具
自行车的尸体

于是我绕一段路
把自行车拴到一棵大树上
因为经常做这样的梦
我的自行车
就迷糊了
就一会儿是自行车
一会儿又是马



（鬼石乱评：在梦里梦外，诗里诗外，诗人都是那么的敏感，这种敏感是诗人之所以为诗人的重要特征。昨天刷抖音，见一位专家在侃侃而谈一个概念——钝感，他的意思是一个人没比必要那么敏感，敏感坏处多多。他在大谈钝感的重要性，哈哈哈，也许他说得对。在《狂人日记》里的那个狂人后来不是好了吗？不是已赴某地候补了吗？然而这样就一定好吗？诗人是人类的灵魂的探险家，他们不得不敏感。）



《事故》

诗/周舟

梦里坐飞机去兰州
飞机被家门口的老槐树的枝条
挡住了
努力往上飞的飞机
鼓了几次劲
都没有飞上去
就落回地面上
于是我们照例去
抱怨司机
（这次应该是飞行员吧）
但司机是个老司机
他说，凭我的手艺
保证你们8点40到兰州
这就是说事故
不算大
我算了算
比原计划只晚
10分钟


（鬼石乱评：梦，绝对是一位好导演。梦里，往往是各种出其不意，各种变幻莫测。这首诗最后空出来的10分钟，读完颇有意思，有一种《盗梦空间》的感觉。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的梦里往往是飞起来的种种情景，梦与灵魂到底有没有牵扯，或者说梦与灵魂的联系在哪里？最后，想起特朗斯特罗姆的两行经典诗句，“醒来/就是从梦中往外跳伞”，愿我们每天都能安全着陆。）



《那么一大片绿》

诗/周舟

那么一大片绿
她们那么绿
远远的，她们
在绿些什么

如果不是我在靠近
如果不是一道栅栏
将我挡住

她们都不承认自己
就是
红罗卜的缨子白罗卜的叶


（鬼石乱评：什么是高手？用武侠小说里的话说，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诗人写诗也是如此。像诗人周舟这样的老炮儿，确实已不再是为了写而写，也不是写什么是什么那个初级阶段了，你看他如何写一首诗，在一首诗里，各种心意相通，各种时空转换，看似清淡，却颇有味道。拜读，学习！）



《睡眠的火车》

诗/周舟

临睡前换一本闲书
阅读
等于搭上了一趟慢火车
慢慢的
手就有了火车
颠簸的感觉
本来手可以把睡眠的火车
一直开下去
但这时手伸出去
按灭了台灯
接着开来的
是一辆从广场到马周山的公交
梦里的旅途
用手换乘
来的容易，也更便捷


（鬼石乱评：我也写过一首类似的诗，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都平躺在这座城市的几楼或者几十楼的位置，地球这趟慢火车如期而至，窗外奋蹄奔跑的是夜的黑马。我们也不知道这趟慢火车什么时候会停，有那些人会上车，有那些人会下车。在梦里我们会去很多地方，在每个人的梦里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块小地方，比如我，有一小间藏书的柴房，我经常会去一趟，一是打扫卫生，二是取换图书。）


《割草》

诗/周舟

每一次割草
都会选择去南崖底下的坟园
每一次
都会是四个小伙计
外加一只在柏树枝上
间或一叫的老鸦
一次一次
老去的
是那份割草的工作
用旧了的黄昏
永远新鲜的，是那些像小红小菊
一样熟悉的青草
以及反扣在草丛的纸牌
四张牌，不多不少，反扣着
那张红桃k
还没有被翻开


（鬼石乱评：在这首诗里，以我有限的阅读经验，我读到了张枣，读到了古马，读到了杨黎，当然更多还是诗人周舟。不管使用何种表达方式，经验是诗人自己的。诗在语言之外，我喜欢这首诗的节制。鲁迅有《秋夜》，周舟有《割草》，感谢你们的一路引领！今天的鬼石乱评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