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走出山谷，在母亲的唇齿间流徙 
长长的小巷，浮漾着繁密皎洁的波动
一只铁皮桶漫出夏夜隐约的幻梦
方井薄凉的水溅出青涩的月光，还有飘忽
的流萤，孩提遥想的牧野倒悬在星空
也漂浮在每天都要拜访的大水窖里
半个世纪后，先是母亲倒地的刹那走了
后来那条石板巷拆得只剩下几处
气宇轩昂的青砖大瓦房，我在那里
在曾祖父老屋子的地基上呆到很晚
时间果壳里的星光，无论如何
比我儿时的瘦多了也稀疏了，仿佛
一具具掏空岩溶的页岩，像我手里
摩挲着的几块绛红色的砾石，轻轻一掰
祖辈的岁月纷纷扬扬，洒落光和留恋着的事物
望着逼仄城市里的空旷，再抬头眺望成全过
童年遐想的那片时空，作几何排列的星座
像是谁将滩涂捡来的小粒头蛤蜊
剔除内存后，将银白的贝壳往天空
使劲一抛，捐出光亮的表现力
我想在老屋的残片上久留，去寻找那口
倚山的老井，它在我心底从来没有陈旧过
也许把头探进井壁的时候，散落在水中央
的星辰将我稚气的童年和老迈的当下重叠
我想念井水滟滟流动的模样，想用它
谦逊的水分降服我心头的焦躁，虚亏不再抬升
然后趴在井盖上为星星画一幅蹩脚的素描
我也做一回自私而狂傲而任性的人
将我升天的亲人全都镶嵌进天体，借他们
矮星的光泽，我好张望独留我余生的命运
这个时候，我想忘记所有与童年无关的人或事
我只陡然地关注水中照影留不留得住  
手机的铃声死寂了半天，正好我可以置身世外
关心我的笔能否勒住时间的缰绳，让它不要
奔驰得如此快捷如此决绝又如此悄无声息
斗转星移的子夜，我活着还是不活着我仰天叹息
没有一颗星对我眨眨眼，只有风不时地扯我几下
卷扬起瓦砾和尘土。我曾经跟老屋是何等亲近
而现在只能拼凑记忆里的模糊，心有不甘却
装出坦然的样子，接受轰然倒塌的童年
和飘然到我身旁的破碎的童谣。谁也不能确定
与从前邂逅的自己是不是目前的自己
唯一我能确定的是：过去我不太聪明，而现在
依然比较笨，因为我笃信天上总有一颗星
瞧着自己，我不敢活得放肆


对着诗一本书里的树叶
对着那枚带有朗溪和星月旧踪体温的书签
说出我和死去的爱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