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房舍和石头
是一副古老的三脚架
撑起我那远山间的故乡
当我流入城市远离绿色溪谷
只要村民、房舍和石头都无恙
矗立心头的“故乡”两字就不会坍塌
山谷间那条四季呜咽的小溪
就一直灌溉着一茬茬根系粗犷的梦

这些年，我偶尔回乡看看
看看那副三脚架是否依然古老
是否依然稳固如初
只是当我佯装成游子出现在村口
就连不善猜度的石头也能识破
我那一身做旧的行头下
包藏的忐忑

其实啊，不需一瓢清水的冲涮
他们和它们也能看出
我仍然是一颗能够在山地
生根发芽的种子
浑身发出土豆、玉米和苦荞的颜色
如同村中那些被四处搬动的石头
从不因为挪窝而变得轻浮

为了营造久别归乡的仪式感
同时也表达些许亏欠与感恩
从村口到家门口的这段路程
我总是以徒步的方式走完
尽管那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不曾忘记，年少时每次离开故乡
都会在这段路上一步三回头
行至村口还要流下两行热泪
现在，我仍时常告诫自己
外出的脚步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当我在故乡的羊肠小道上穿行
路边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有的紧盯着我不放
仿佛我背负着遗弃它们的罪责
恨不得起身将我扑倒
深深嵌压进褐色的故土里
成为村庄历史上的一个符号
有的则对我视而不见
那是因为它们发现我两手空空
担心打照面会让我无地自容

就是这些沉默不语的石头
总是比老乡们更理解我
如同森林理解山风并非自由
大地理解石头并不沉重
因而在我眼里总是更加亲切
它们有的和一些英雄相像
有的则像传说中的神人
总之都不似老乡们那般
什么都不像，只像他们自己
一生只顾如何轻松站立与躺卧

还好，每次回乡
都未发现村民、房舍和石头
有相互嫌弃的迹象
珍藏于心的“故乡”两字
便又坚固了一点